謝臨川看了許久,轉身回到桌前。
他在窄信背面寫了一行字:雁回可驗糧,可交公賬副本,人不出城。寫完按下自己的指印,又將筆遞給老夫人。
老夫人沒按。她讓謝雲棠把五本薄冊的保管人姓名寫上去,再由城門守卒、病坊與河役各留一印。葛嬸從人群裡擠出來,把沾滿面粉的拇指按在紙角。阿滿母親不會寫名,就畫了一個歪歪的滿字。
最後一枚指印落下時,卯時的鑼響了。
沈嶼接過回信看完,抬眼問謝臨川:「你可知抗拒轉運司複核是什麼罪?」
「不知。」謝臨川說,「你回去時替我問問章大人,私信換人的罪寫在哪一條。」
沈嶼把信摺好,撥轉馬頭。
糧車沒有立刻走。頭車的左輪凍在車轍裡,四個人用木槓撬了兩回才動。城門裡的人看著車伕給糧袋重新蓋上油布。有人罵出聲,剛罵到謝字,賣柴老太太的短斧便橫在他腳前。
「你要換,就拿自己的命去跟章狗官談。」
那人踢開斧柄。「我家斷糧了!」
「我家也斷。你罵糧車,罵扣糧的,少挑城裡最好欺負的罵。」
兩人差點動手。守卒隔開他們,誰也沒被拖走。謝臨川聽見了那句斷糧,沒有回頭。姜照月走到他身邊,發現他的右腳落地比平時輕,昨夜那場痙攣還沒緩過來。
「你若後悔,現在還追得上。」她說。
「你呢?」
「後悔。」
謝臨川側過臉。
「可我還是不送你。」
他扶著杖站了一會兒。「好。」
糧隊用了近一個時辰才把二十輛車全部調頭。最後一輛車經過北坡岔口時,車上掉下一把碎麥。兩個孩子追出城門去撿,被守卒拎著衣領提回來。碎麥陷進車轍,很快讓雪蓋住。
城門關上後,裴慎把曹家那箱銀重新上鎖。昨夜主張用銀換糧的人排到桌前,各自來領按下的手印。有人把手印紙撕了,罵留著晦氣;城西男人卻摺好塞進懷裡。他說章廷玉沒收銀,家裡欠葛嬸的半鬥粟還得照還。
葛嬸當天把糧鬥改成平口,少盛的半勺當著隊伍倒回倉缸。排在最前的老人盯著那點粟,問今日為何又少。她把西營新增的人數念給他聽,又將賬冊翻到昨日,讓他自己看。老人一個字不識,伸指按住頁上的六十七道短豎,數到四十便忘了,只好從頭再數。
謝雲棠搬了條凳坐到倉門,一道一道陪他數完。數到六十七,老人不再問,拿著少了半勺的糧走了。後面一個婦人仍嫌少,把木碗磕得砰砰響。倉門沒有因糧車離開便安靜下來。
西營來人催了三次。
昨夜雪壓塌城南十七間窩棚,六十多個人等著挪住處。西營南排住滿病後未愈者,灶房地上也鋪了草蓆,只剩北排還能擠。北排年久,郭墩入秋時在三根梁下釘過紅木條,誰看見便知道那一帶不能住人。
姜照月趕過去時,最東一根紅木條已經被拔了。
一個抱雞的婦人把鋪蓋塞進牆角,腳下便踩著那根木條。她丈夫昨日上山砍柴還沒回來,懷裡孩子凍得嘴唇發青。管營房的小吏說只住一夜,等雪停就走。
郭墩不在城中,誰也說不清那三根木條下究竟壞到什麼程度。
「先把人挪到中間。」姜照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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