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是從耳房炭盆裡冒出來的。
屋頂塌下時，炭盆讓斷板扣住，火星一直悶在舊衣底下。主樑剛被拖動半尺，風從裂口灌進去，壓著的火重新燒起來。
「水！」抱雞婦人喊。
廖老五還在側洞裡。外面一桶水潑過去，會先把泥牆衝松，熱煙也可能全逼進耳房。顧青禾扯住提桶的人，叫他換溼氈。
西營沒有整張氈。葛嬸跑到南廊，拽下灶口擋風的舊棉簾，浸進藥工的洗手水裡。水中還泡著艾草與皂角，簾子吸飽後重得兩個人抬不動。陳大川捲起褲腿扛上一頭，另一個河役抬著另一頭送到側洞。
廖老五在裡面咳得說不出話。他摸到溼簾，將它一寸寸拖過碎瓦，蓋住冒煙的舊衣。火沒滅，煙卻薄下去。
周把頭抬手。「再拖半圈。」
轆轤轉動，主樑往北挪。糧袋繩在牆角來回磨，外層麻線很快起毛。阿滿母親守在那裡，一見斷絲便塞進新的袋條。她手背被繩蹭破，血沾到麻上，風一吹便凍成暗色。
第二道病坊布帶突然崩斷。
斷帶抽中一名舊卒的臉，從耳根劃到嘴角。那人捂著臉退了兩步，又把位置補回去。顧青禾要拉他上藥，他偏過頭躲開。
「血沒進眼，等會兒。」
「等會兒你的臉凍住，我拿熱水給你撕？」
她將一團止血棉拍在他臉上，叫旁邊的謝知微按住。謝知微踮腳夠不到，舊卒只好半蹲著轉轆轤，臉側貼著孩子的小手。
廖老五從洞裡敲了兩下。
梁頭已經離門框，只差往上抬。郭墩換掉抵牆的斧柄，把最後一根黑梁塞進主樑下作撬木。黑梁早年燒過一角，受力後焦皮簌簌落。他讓所有無關的人退到院牆外，自己仍趴在榫口邊。
謝臨川從擔架上下來。
顧青禾正忙著給一個被瓦劃傷的孩子縫額頭，回頭看見他站在雪裡，手裡的針險些扎進自己指頭。
「你下來做什麼？」
「看繩。」
「你能看出花？」
謝臨川沒有去碰轆轤。他拄杖走到糧袋繩的側後方，提醒周把頭北邊地樁在松。地樁釘進的是回填土，拉過三輪後已經向外歪了兩指。
周把頭罵了一句，叫人補樁。謝臨川想幫著壓木錘，姜照月從他手裡拿走錘柄。
「站著看。」她說。
「我只剩眼睛能用？」
「還有嘴。郭墩嫌你話少。」
郭墩隔著半面殘牆喊：「我嫌他礙事！」
謝臨川真退到一邊。他右腿抖得連裘角都在晃，這回沒再說還連著。
兩根新樁釘穩，周把頭把十七人分到兩邊。井隊六人拉副索，城裡挑出的十二個壯勞力壓轆轤。其餘人分守牆角、墊木與擔架。姜照月站在院中，只盯郭墩的手。郭墩看梁，周把頭看繩，顧青禾守傷者，她插不進一句更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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