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呢？」他被打懵了。
「跑了！」
「那可是下蛋雞。」
婦人又打了一下，抱著他哭。男人嘴裡還念著雞，手卻摸到她背後孩子的帽子，攥住便不鬆了。
最後輪到趙瘸子。廖老五撬不開床板，只能讓外面再抬一寸主樑。此時糧袋繩已經斷了近一半，黑梁撬木也裂到焦痕處。周把頭問郭墩能不能再起。
郭墩盯了幾息。「只一回。」
老夫人握著斷角鹿印站在院牆下。那十七名舊卒拉繩時，沒有一個人看她。他們喊的是鹿鳴屯從前抬戰車的號子，第一聲低，第二聲齊，第三聲落下，主樑被硬生生抬高三寸。
廖老五用肩頂開床板。趙瘸子從門縫裡滾出來，他緊跟著往外爬。兩人的腳剛離開門檻，黑梁從焦痕處折斷。
主樑砸回廢墟，殘下的半片屋頂全塌了。
雪霧撲滿院子。抱雞婦人護住孩子，謝雲棠抱緊紙匣，周把頭與舊卒鬆開繩索往後退。斷角鹿印從老夫人手中滑落，陷進雪裡。
郭墩最先從灰裡爬起來，逐個點人。廖老五傷了左肩，趙瘸子兩條腿都不能動，兩個孩子一個斷臂、一個額傷，抱雞婦人的丈夫燒傷最重。四個被困的人全喘著氣，進了顧青禾分出的紅布一列。
她沒有說都能活。額傷的孩子一直不醒，燒傷的男人今夜可能發熱，趙瘸子的腿能否保住也要等消腫。藥工把人抬上卸下來的門板，一趟趟送往病坊。
天快亮時，雪停了。
西營北排只剩半面孤牆，郭墩繞著廢墟查了一圈，在門口釘下六根紅木條。北排十二間全部封死，南排也要卸頂檢梁。原本能住二百人的營房，一夜少去大半。
城裡開始騰屋。
曹宅封過的空廂房拆掉藥倉封條，藥仍歸顧青禾管，人先住進去。東倉不能開，葛嬸把自家前後兩間灶屋都讓了，自己睡糧倉門口。病坊撤掉中間隔席，病輕的兩人並一床。城樓下卸門板搭成通鋪，縫裡灌風，柳氏帶著婦人塞了一上午草繩。
抱雞婦人的孩子蹲在廢墟旁，忽然聽見咯的一聲。那隻母雞從倒塌的菜缸後鑽出來，尾毛燒禿一撮，還在雪上啄碎菜葉。他抱住雞往病坊跑，鞋掉了一隻也沒回頭撿。
老夫人在雪裡找到私印。印面沾了泥，斷角鹿只剩模糊一團。周把頭收好借條，叫人把完好的轆轤抬回屯裡。
「鞋錢還欠著。」他對老夫人說。
「記在我名下。」
「不記侯府？」
「不記。」
周把頭點頭，帶人走了。郭墩留在廢墟邊清木料，仍沒叫謝臨川一聲世子。
午後，謝雲棠清完西營名單。無人死亡，重傷五人，輕傷十九人；可安置的屋少了七十三個鋪位。葛嬸送來的糧數也寫在紙尾：存糧十一日，今日減粥後能多撐一天。
姜照月拿著兩張紙登上北門。
城外已經看不見糧車。二十道車轍穿過雪地，在北坡岔口併成兩道，直往北莊。昨夜掉下的碎麥被踩進黑泥，只剩幾粒空殼貼在冰面。
謝臨川站在她身後，沒穿那件舊狐裘。傷腿重新綁過，他只能靠著城磚。
「城裡少了一間屋。」姜照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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