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貼上糧牆不到半個時辰,牆下便擺出了十二隻空碗。
碗是葛嬸從各家借來的,豁口大小不一。她往頭一隻碗裡舀滿粟米,第二隻少一把,第三隻再少一把。舀到第十二隻,木鬥見了底,碗裡只有薄薄一層。
「照今日的粥,十二日。」謝雲棠把鬥倒過來,鬥縫裡落下三粒粟,「病坊不能再減,修屋的人也不能減。其餘各戶從明日起少半勺。」
牆下沒人吵。城西男人把第十二隻碗端起來,晃了晃,幾粒粟在碗底滾得清脆。他昨夜還罵過謝家,此刻仍不看謝臨川,只問:「三日後呢?」
「不知道。」謝雲棠說。
這三個字落下去,人群才亂起來。
賣柴老太太的短斧還沾著西營的泥。她用斧背敲了敲糧牆:「不知道就算清楚。誰有藏糧,誰家還能磨樹皮,都報。別等鍋底朝天才哭。」
一個穿灰襖的漢子在人後喊:「把謝世子送去,糧車就回來!」
這回沒人立刻攔他。
謝臨川坐在城門內的矮凳上,右腿從膝下一直纏到腳踝。顧青禾不許他站,他便把柺杖橫在腿上,聽那漢子又喊了一遍。
「你叫什麼?」他問。
漢子擠到前頭,臉被風颳得發紅。「梁福。東街磨坊的,磨盤塌了半邊。我家五口,兩個孩子。」
「你想送我去?」
梁福喉結動了一下。「章大人點名要你。你去了,三百石糧能救多少人?」
「他昨日說三百石,今日只說不再給糧。你見過哪一袋?」
「那也得試!」
抱雞婦人的丈夫趴在門板上,從病坊窗下被抬過來。背上的燙傷不能沾厚衣,他披著一張剪開的舊被,手裡還抓著那隻尾毛燒禿的母雞。聽見這句,他費力抬頭:「拿誰試?」
梁福看見他的傷,聲音低了些。「總不能全城一起餓。」
「我昨夜壓在屋底,也想著讓別人先抬梁。真輪到我家孩子在裡頭,我喊得比誰都響。」男人摸了摸雞翅膀,雞啄了他一下,「你想他去不稀奇。叫他自己答。」
人群讓出一小塊空地。
姜照月站在糧牆旁,沒有替謝臨川開口。昨夜公文到時,她把人從城牆上扶下來,兩人一路沒說過這件事。她知道他想去,也知道他若當眾說去,城裡會有人鬆一口氣。
謝臨川扶著柺杖起身。右腳剛落地,膝彎便軟了一下。他沒有藏住,梁福也看見了。
「我去北莊,章廷玉未必給糧。」謝臨川說,「他若真肯換,昨日便會讓我們驗第一車。他要的是人和賬,糧只是把繩套在你們手裡,讓你們替他拉。」
梁福臉漲得更紅。「說來說去,你還是不去。」
「是。我不去。」
糧牆下靜了一瞬。
謝臨川把那張限令從牆上揭下來,遞給梁福。「你可以繼續罵。今日少的半勺,也算在我碗裡。可我不能拿一座城去賭一個沒寫進官文的許諾。」
梁福沒接公文。他抓起第十二隻碗,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來,把碗擱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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