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嬸立刻在薄冊上記下。梁福不識字,按指印時拇指凍得發僵,按了兩次才留下完整紋路。
這一個指印像捅開了堵住的口子。賣豆腐的寡婦報出半缸鹽滷,不能吃,煮樹皮時能去澀;舊營小吏說南牆根埋著兩筐凍壞的蕪菁,爛處削掉還能下鍋;趙瘸子的鞋鋪裡有一袋給皮子去油的陳糠,他躺在病坊罵人,讓外甥抬出來。
沒有誰把家底全交。葛嬸也不逼,只把能拿多少、換什麼、何日還寫清。寫到午時,十二隻碗後多了七隻小布袋,最癟的一隻裝著孩子從牆角撿來的二十幾顆豆。
謝雲棠重新算了一遍。「照減過的量,十四日。麩皮和糠不能頓頓吃,最多多撐兩日。」
「夠不夠派人去朔州?」裴慎問。
他昨夜救人時傷了左腕,袖口還綁著木片。南倉的文書在他腳邊,被雪水浸軟了一角。他已查過印泥、遞送騎卒和公文格式,全是真的。章廷玉用的是轉運司能用的權。
「快馬來回六日。」小吏說,「雪後山道慢,八日也未必。」
「快馬走不了。」郭墩從西營過來,靴底帶著碎瓦,「北坡昨夜滑了一段。馬能過去,糧車過不來。」
姜照月攤開那張用了許久的路線圖。紙邊被水泡過,臨河到雁回的墨線有幾處已經洇開。她看向北坡,暗紅色的字沒有出現。那裡空著,連一筆都沒有。
她沒向眾人解釋空白,只問郭墩:「人能走哪條路?」
郭墩用沾泥的手指在圖上點了兩處。「東邊舊鹽道繞遠兩日,西邊過鹿鳴屯,雪淺些。但屯外關卡聽北莊的。」
謝臨川看了片刻:「先不定誰走。今日把城裡的糧、傷者、能用的車與路都查清。」
「又查?」梁福站在外圍冷笑,「查完糧就能長腿跑回來?」
「不能。」姜照月抬頭,「但我們已經因一輛沒驗過的糧車吵了一夜。下一次,先看見東西再拿命換。」
梁福沒回嘴。他蹲下收拾剛才踢散的幾粒粟,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午後,城門開了一條縫。郭墩帶巡路人去看北坡,葛嬸領人清點能吃的東西,柳氏去騰第二處住屋。謝雲棠把糧冊分成三份,一份留糧牆,一份送病坊,一份交給賣柴老太太。
老夫人沒有參加清點。她坐在西營廢墟邊,用熱水一點點洗那枚斷角鹿印。泥洗掉後,鹿角的斷口重新露出來。她拿布擦乾,把印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傍晚,巡路人獨自回來,左邊鞋幫裂開,腳趾凍得發白。
他沒帶郭墩。
「北坡關卡換了人。」巡路人扶著門框喘氣,「郭墩被扣在外頭。守卡的說,從今日起,南倉往雁回的路不只斷糧。」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被刀削斷的木牌。那是雁回往朔州請糧時用的過路牌,正中劈成兩半。
「人也不許過。」
門洞裡那隻火盆啪地裂開一塊炭。巡路人伸手去烤凍白的腳趾,指著木牌說,守卡的還收走了郭墩腰間的斧,說要驗他是不是私召舊卒。郭墩沒反抗,只讓同伴回來報信。
賣柴老太太聽完便去取短斧。老夫人攔住她,問關卡有多少人、穿什麼甲、用哪一處營的旗。巡路人只顧著看郭墩,竟一樣也沒記全。他張著嘴想了半天,最後只記起領頭人靴上有一塊新補的紅皮。
「那就先認紅皮靴。」老夫人把老太太的斧按回腰後,「你闖過去,城裡明日又少一碗。」
謝雲棠將第十四日的那隻空碗挪到斷牌旁邊。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吵著要救郭墩的人聲漸漸低了。姜照月讓巡路人把關卡位置補到井臺地圖上,又請舊營小吏查紅皮靴可能屬於哪一營。
夜風從劈開的木牌中間穿過。謝臨川拿起其中一半,斷口鋒利,掌心剛結的傷又滲出血。姜照月從他手裡抽走木牌,用布包住斷口。
「章廷玉不是等我去。」他說,「他是在把雁回一日一日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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