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禾當街剪開棉甲。箭頭已經拔掉,傷口裡塞的麥秸發黴,周圍皮肉泛青。軍卒疼醒後先去摸腰間,摸了個空,立刻掙扎起來。
「牌……糧牌……」
裴慎蹲下問:「哪一隊?」
軍卒看見他的差服,反而閉嘴。
顧青禾把一塊爛麥秸扔進木盆。「你再使勁,胸口就開。有什麼話等我縫完。」
軍卒咬著布,縫到第三針時還是昏了過去。謝雲棠檢查他換下的衣物,從夾襖內層摸出半張溼透的運糧憑單。紙上只剩一個朔字和三道短墨痕,邊角沾著黑色蠟油。
「昨日那二十輛糧車不是回南倉?」姜照月問。
裴慎看紙張水印。「這不是昨日的車。憑單日期早七日,走的是朔州南倉到鹿鳴關的軍糧。」
眾人圍近半步。
顧青禾抬頭罵:「都退。傷口能喘氣,人快不能了。」
人群散開,姜照月才看見軍卒背後也有傷。棉甲被橫著割開一道,刀口從右肩拖到腰側,像有人從後面追上來,要割斷他揹著的東西。
軍卒昏到午後才醒。他喝了兩口溫水,第一句話卻是問今日初幾。
裴慎答了。
他閉眼算了一陣,嘴唇開始發抖。「晚了。那批糧該到鹿鳴關了。」
「多少車?」
「四十。」
「糧呢?」
軍卒盯住糧牆上的木盒。他不認識盒裡的印,只看見旁邊十二隻空碗。
「被轉走了。」他說,「押糧官拿出章大人的手令,讓前二十車進北莊,後二十車改走舊鹽道。我跟的車在鹽道口被自己人攔了。他們殺了領隊,把糧袋換車。」
裴慎問是誰動手。
軍卒搖頭。他當時被箭射下馬,滾進雪溝,只聽見車輪往北,沒有看清臉。
「你護的糧牌呢?」
「縫在頭車底板下。是四十車的總牌,還有……」軍卒喘得急,顧青禾按住他肩膀,他仍撐著說完,「還有三年前鹿鳴關領糧人的舊底單。倉裡清舊賬,章大人讓一併送去銷燬。」
謝臨川握藥碗的手停住。
軍卒看向他,目光落到那條傷腿上。「領隊死前說,舊底單上有肅勇侯謝靖的親押。」
老夫人扶著糧牆坐下。她沒有去開剛封好的木盒,只把軍卒那隻丟了靴的腳抱到膝前,用柳氏剩下的棉絮一層層裹住。軍卒在昏沉中往回縮,像怕她拿走什麼。
「不是你的債。」老夫人說。
軍卒聽不見。顧青禾讓人抬他進病坊,路過十二隻空碗時,他的手從門板上垂下來,指尖碰翻了最末一隻。碗滾到梁福腳邊,梁福撿起,沒有擺回去,等謝雲棠重新算過傷員藥粥才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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