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月把地圖從袖中取出來時,紙已經軟得立不住。
它跟著她過井、過橋、過洪水,摺痕處補了兩層薄絹。臨河一帶的墨跡被水泡成灰團,雁回周圍卻畫得越來越密:新井、屍坑舊溝、北坡田、鹿鳴屯、南倉糧道,每一處都是這幾個月拿人命試出來的。
廖老五洗淨手才敢接。他只看了一眼便退回去:「這東西我拿不得。」
「為何?」
「上頭有官道,有屯,有倉。昨夜一枚印都差點招禍,這張圖掛我家,半夜就有人來割我脖子。」
巡路人也不肯。昨日他的鞋幫裂了,柳氏正坐在井臺邊替他納一塊牛皮。他赤著半隻腳蹲在雪上,說自己認路靠石頭、樹和風口,圖上那些線看著全一樣。
「所以不能只給你。」姜照月把地圖鋪在井臺石沿,「掛在這裡。井隊記水,巡路人記路,河役記溝。誰發現一處不對,就添一筆。」
柳氏咬斷線頭:「掛井邊等雪水泡爛?」
「罩一層油布。」
「油布從哪兒來?」
姜照月被問住了。
城裡的整張油布都蓋在糧袋和藥材上。為一張圖拆糧車的布,沒人會答應。她低頭看紙角,正想換地方,柳氏已經將巡路人的鞋扔回他懷裡。
「曹宅窗上那層油紙還能揭。破了幾個洞,補補夠用。」
她起身去找梯子,走出兩步又回頭:「別把我的名字寫圖上。我不管路,我只管誰穿著破鞋去走。」
地圖最終掛在新井旁的舊告示架上。油紙蒙外面,四角用竹片壓住。廖老五先在新井邊補了一道細線,標出屍坑回滲的舊溝;巡路人用炭頭把北坡滑坡處塗黑;郭墩還沒回來,他昨日走過的路線由同伴憑記憶畫上。
線畫歪了,兩個人當場吵起來。
「榆樹在坡東!」
「前年雷劈後只剩樁,你拿什麼認東?」
「我撒尿那塊石頭還在。」
井邊取水的婦人笑出聲。巡路人不覺得丟臉,拄著棍要帶人去找那塊石頭。最後是賣柴老太太說雷劈樹樁上長了木耳,她去年割過,位置確在坡東。炭線被擦掉重畫,紙面留下黑乎乎的一片。
姜照月站在一旁,沒有伸手改。
她從前習慣把自己看見的東西藏在心裡,再給別人一個結果。哪處要塌、哪口井能用、何時必須走,她說得越快,旁人越容易照做。可地圖跟她久了,邊角也只留下她認得的符號。若她病倒,別人甚至分不清哪道線是路,哪道線是洪水衝出的溝。
廖老五添完舊溝,把炭頭遞給一個十四歲的井隊學徒。少年沒接穩,炭掉進井沿積雪。他撿起來在衣服上擦,先畫錯一處井口,又用指腹抹掉。
圖很快變得難看。
「好好的圖給糟蹋了。」謝知禮趴在石欄邊說。
謝知微抱著布兔反駁:「能看懂就行。你的字也難看。」
「我的字先生看得懂。」
「先生昨日把你的禮認成了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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