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北莊送來了第三封公文。
這次沒有箭,也沒有驛卒。公文釘在一輛空糧車上,由兩匹老馬拖到吊橋外。車上糧袋全被取走,只剩二十根割斷的麻繩。風一吹,麻繩在車板上來回掃,像一群乾瘦的尾巴。
守門軍士不敢出城。等了半刻,確認車下無人,才放下吊橋,由裴慎帶兩人驗車。
公文貼在車頭,南倉轉運司、北莊臨倉與沿途三處關卡的印都齊全。正文只有四行:雁回覆核未結,舊案人犯拒不到案,自即日起停發賑糧,封存往來糧牒。未經北莊核驗者,不得以雁回名義入朔州請糧。
車板下另刻著一行字。
三日已過。
「昨夜才第二日。」謝雲棠說。
裴慎用指甲刮刻痕。木屑還新,字是今晨刻的。「他不等第三日了。」
空車被推進城,停在糧牆旁。葛嬸把割斷的麻繩一根根收起來,好的留著捆柴,磨斷的拆成細股塞門縫。她沒有讓人劈車燒火,車輪與底板或許還能用。
梁福繞車走了一圈,昨日捐出的麩皮已經送進公灶。他看著空車,忽然抬腳踹在輪上。「拿空車送喪呢?」
輪子轉了半圈,車底掉下一小把麥。
孩子們立刻蹲下去撿。謝知禮撿到一顆發黑的,用牙咬開,裡面已經空了。柳氏拍掉他手裡的麥殼,罵他什麼都敢往嘴裡塞。
謝雲棠卻讓人把掉下來的麥全收進紙包。麥粒有新有舊,幾顆表皮帶著油亮的黑斑,和北莊昨日糧車車轍裡的碎麥不一樣。
鄭七被抬到車邊,只看了一眼麻繩的結法,便說這是失蹤四十車中的頭車。
「紅布呢?」裴慎問。
「割了。左車轅這裡有兩道鋸痕,是我去年修車留下的。」鄭七探手去摸車底,指尖在一排木釘間停住,「總牌原先縫在這塊板下。」
板還在,夾層已經被鑿開。裡面空空的,只殘留一點黑蠟。
章廷玉把空車送回來,不只為宣佈斷糧。他知道鄭七可能活著,也知道他們正在找哪一輛車。
姜照月繞到車後。車輪沾著兩種泥,外層是北莊官道常見的黃土,輪轂深處卻塞著發白的硬泥。老許用刀刮下一塊舔了舔,立刻呸出。
「鹽鹼。」
空車走過舊鹽道,又被拉回北莊。真正的糧已經卸走,總牌與舊底單也被取出。可車上仍有東西沒清乾淨:右後輪軸纏著一截青麻,青麻裡夾著細小的松針。
「廢鹽井北邊沒有松林。」老許說,「再往西五里才有。」
他把地圖從井臺取來,圖沒有捲起,連著油紙罩和竹框一起抬到糧牆。幾個巡路人圍著補線,最後指向一條通往朔州西南的山溝。那裡原先只標了一處廢棄的燒炭窯。
「大車能過?」姜照月問。
「雪淺時能。如今要先鏟路。」
「二十輛車,鏟路的人不會少。」
郭墩仍扣在北坡關卡,不能再派人硬探。裴慎決定由他帶隊。他有差官文書,即使北莊不認雁回糧牒,也不能明著阻止他查失蹤軍糧。
「他們已經殺過押糧領隊。」顧青禾把鄭七的藥方摺好,「你那張差服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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