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雪地忽然乾淨了。
拖痕、馬糞和折草全斷在一片凍湖邊。湖不過幾十丈寬,冰面覆著薄雪。對岸有兩條山路,一條通廢鹽井,一條向西去燒炭窯。
秦九趴下聽冰,底下有流水聲。
「車從冰上過?」守卒問。
老許搖頭。冰邊沒有輪子上坡留下的缺口,二十輛重車也不可能不壓裂。他繞湖走了半圈,在一叢蘆葦後摸到一根木樁。樁上纏著粗索,索子一直伸進冰洞。
眾人合力往外拉,冰洞裡先冒出一團黑水,隨後拖出一隻車輪。
車輪之後還有車轅、斷軸和幾塊塗過黑油的車板。有人把一輛車拆散沉進湖邊,故意讓痕跡在這裡結束。
「不是二十輛。」老許檢查木料,「只拆了一輛。」
裴慎看向兩條岔路。對方想讓追來的人在廢鹽井與燒炭窯之間選。黑煙、總牌、紅布、沉車,每一樣都在催他們往西。
謝臨川從木橇上撐起身。「走廢鹽井。」
秦九問:「憑什麼?」
「燒炭窯的煙太早。放煙的人知道我們何時出城,說明岔口附近有人盯。真正運糧的隊伍不會還留在能看見岔口的地方。」
「也可能故意讓你這麼想。」姜照月說。
「是。」謝臨川看著冰洞,「我只能選一個。」
他沒把選擇說成結論。裴慎在兩條路口各留暗記,帶隊轉向廢鹽井。
日落前,他們找到第一輛完整的糧車。
車停在一座廢棄鹽棚裡,油布蓋得嚴實,車輪卸下,馬不見了。守卒掀開油布,下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袋糧。
梁福不在,沒人立刻歡呼。秦九用刀劃開一袋,裡面不是粟,也不是麥。
雪白的鹽從裂口湧出來,淹過他的鞋面。
裴慎翻出車尾憑單。單上寫的是軍糧三十石,封印也真。紙角卻沾著一點新鮮的磨坊灰。
姜照月認得那種灰。
梁福的袖口上全是。
鹽棚外忽然傳來馬鈴。不是官馬頸上整齊的銅鈴,聲音一高一低,正是他們留在岔口那兩匹老馬。裴慎讓人熄燈,守卒伏到門後。鈴聲到了棚前停住,過了許久,一隻沾灰的手從門縫伸進來。
「別射,是我。」梁福在外面說。
門只開一道縫。梁福被人從後推倒進來,雙手反綁,嘴角有血。他身後沒有敵人,只有看車軍士舉著弩。軍士說梁福剛才趁他檢查滾石機關,偷拆車底乾糧,隨後往燒炭窯方向放煙。
梁福罵得唾沫帶血:「煙不是我放的!我看見坡上有人,怕喊了驚走,才拿陶罐敲車。這個蠢貨從後面把我按了。」
守車軍士也罵:「你懷裡為什麼有憑單?」
裴慎從梁福夾襖裡搜出另一張紙。確是鹽車憑單的一角,上面同樣有磨坊灰。梁福說那是空糧車掉出來的,他想留作引火紙,根本不知與鹽車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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