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廷玉沒有下車。
隨從將半頁舊紙送到驛門前，停在裴慎三步外。紙用木框夾著，邊角焦黃，正中是謝靖親押。押記旁蓋著鹿鳴關軍倉印，日期正是三年前北溝戰敗前七日。
「可看，不可取。」隨從說。
裴慎先驗紙。麻料、舊墨、水印都對，軍倉印邊有一處缺口，也與舊檔記載相合。紙不是臨時偽造。
謝臨川坐在糧車尾，沒有下地。他隔著幾步看父親的字。謝靖寫名字時，靖字最後一豎總往左偏，小時候教他臨帖也改不過來。紙上的那一筆偏得很熟。
章廷玉在車內問：「認不認？」
「認。」
「肅勇侯私提軍糧三百石，未入鹿鳴關軍倉。人證、官印、親押皆在。你們一路拿殘賬汙衊轉運司，不過是想替他翻案。」
韓同靠著驛牆，忽然笑了一聲。他嗓子被紙磨破，笑聲很難聽。「章大人怎麼只帶半頁？」
隨從立刻按刀。
章廷玉沒有發怒。「押糧官韓同私藏官檔，勾結流犯，拿下。」
裴慎擋到韓同身前，展開自己的腰牌與通行牒。「韓同是失糧案證人。蔣成殺守卒、私轉軍糧，現有人證與五車糧。請章大人先移交朔州州衙會審。」
「裴差官，你押送謝家入朔州服役，何時成了捕盜官？」
「從路上死了人開始。」
章廷玉的手指在車窗上敲了兩下。兩側騎卒同時下馬，沒有拔刀，只把驛門圍住。他們持的是正規轉運司腰牌，文書也齊。若裴慎先動手，便成了押差劫官檔。
姜照月看向驛院。五車半糧在東牆，傷員在馬廄，青車底下還有三車暗糧。真打起來，第一把火又會落到糧上。
她沒有看見批註。人禍從來不在字裡。
謝臨川對章廷玉說：「那三百石去了哪裡，你知道。」
「底單隻記提糧，不記你想要的孝子文章。」
「你若只信這半頁，為何殺領隊、追韓同、拆車找另外兩頁？」
馬車裡靜了一息。
章廷玉掀開車簾，第一次露出臉。他比姜照月想象中年輕，四十上下，眉眼清淡，衣領壓得一絲不亂。長途雪路沒讓他顯出疲態，只有左袖口沾著一點黑蠟。
「誰說領隊是我殺的？」他問。
「蔣成。」裴慎說。
蔣成被押到前面。他方才還求著寫供詞，此刻見章廷玉，腿先軟了。他張了幾次嘴，只說自己奉命把糧轉入北莊臨倉，守卒之死與他無關。
「誰的命令？」
「轉運司調令。」
「哪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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