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司驗紙吏趕到時,名冊與草料單已經在竹網上晾得半乾。章成禮那張先由崔推官封存,韓同則趴到名冊邊,逐個念出米漿暗記顯出的袋號。義豐糧行那一行被水泡得最重,墨色仍在往外散。謝臨川讓裴慎先抄,自己只看一遍便閉眼複述。
驗紙吏沒有先碰印,只用竹尺量紙邊,又從州衙舊檔抽出同年的草料單。兩張紙都摻細麻,迎火能看見同樣的橫紋;章成禮那張右下卻缺了一小塊,像是早年從整冊裡撕下。書吏把缺口描進驗紙簿,另記竹網、火盆與在場人名。章廷玉的隨從想湊近看,被崔推官用還在滴水的袍袖擋了回去。
「鹿倉丙二一七,出三百石。義豐收空袋一百二十,北莊臨倉收空袋八十,餘袋由轉運司銷。」
章廷玉道:「記得不錯。但收空袋不能證明糧入義豐。戰後糧袋回收,交糧行修補,合乎舊例。」
崔推官問義豐糧行是否還在。
書吏答,在西城做了二十多年糧生意,東家姓馮,與轉運司有常年修袋契。章廷玉當即取出一份舊契,日期、官印、經手書吏一應齊全。
裴慎驗了三遍。「真的。」
梁福在門邊罵:「真的就不能藏糧?」
「真契只能證明義豐有資格收袋。」裴慎說,「不能證明收的只是空袋。」
章廷玉看他一眼。「你終於說了句像差官的話。」
接下來的文書也都是真的。北莊臨倉調糧令有轉運司正印;蔣成的副使任命在吏冊上;梅坳三輛青車有出城牒;連扣押雁回賑糧的公文都符合疫城複核條款。章廷玉沒靠假印行事,他把每一件見不得光的事都塞進一張能說通的真文書裡。
崔推官越看臉越沉。州衙能查殺人、失糧與毀證,卻不能因章廷玉手裡文書太齊便判他有罪。
蔣成被帶上堂。他改口說自己只奉公文轉糧,蒙臉人由北莊臨時僱來,守卒小周的死是混亂中誤傷。裴慎問領隊如何死,他說不知;問為何關押倉丁,他說怕疫病;問為何放火,他說是炭窯舊火復燃。
每個答案都難聽,卻都留著半條退路。
韓同氣得咳血,指著他說馬元是被滅口。醫官尚未驗屍,崔推官不許先定。屍身送入後堂,需等仵作開腹。馬元沒有親屬在場,裴慎堅持先畫屍圖、封存衣物,再由兩名倉丁見證。
這一套程式耗到入夜。
姜照月坐在廊下,手裡捧著冷透的藥。謝臨川被安置在證房旁的小屋,右腿腫得褲管剪開才脫下。他喝了一口便皺眉,問顧青禾是不是故意把黃連加倍。
「她人不在,你也要怪她?」
「當面不敢。」
姜照月把碗又遞過去。他喝完,額頭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
「你在想姜家的信袋。」他說。
「嗯。」
「若真是你父親遞了路呢?」
「查到哪算哪。」她看著碗底的藥渣,「他幫過我,也可能害過別人。兩件事不會因我想讓哪件輕些就變。」
謝臨川用手指碰了碰她袖口。方才搶名冊時,她腕上被熱水燙紅一片,自己一直沒發現。他拿冷帕蓋上,沒有說父債不該女償。那句話太輕,壓不住一條死路和三百石糧。
「若查到他,你別瞞我。」他說。
「若查到你父親確實犯過別的罪,你也別瞞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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