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段路線後都有不同小記。
北溝旁畫著斷角鹿，鹿鳴屯旁是半朵梅花，舊鹽道旁只有一個圓點。朔州西門後面原本寫過字，被人用刀颳了。
姜照月湊近看。刮痕很新，紙毛朝一個方向翻起，說明字是在紙摺好後才刮掉。木匣進水，刮口裡卻沒有泥，動手的人很可能在翻車前才改過。
“謝臨川刮的？”崔推官問。
少年搖頭：“我沒看見。”
“周旺呢？”
“他被壓著。”
沒有人能替那處刮痕找主人。
姜照月用側光照紙。墨能刮掉，落筆時壓進紙裡的凹痕還在。她不敢拿炭直接拓，便把薄麻紙覆上，用乾淨指腹一點點壓。第一遍什麼也沒有，第二遍只顯出一豎。
書吏說像“中”字，少年說像車轍。崔推官沒出聲。
姜照月換了方向。紙頁被水泡過，橫紋已歪，她先找原來的紙邊，再將燈移到右後方。凹痕終於露出一鉤一折。
是個“章”字的下半邊。
屋裡沒人立刻說章廷玉。
那可以是姓，也可以是押記。先前截下的滅口令上有半枚章字小印，如今溼賬又出現同字，最多證明兩件東西曾經過同一套辦事人的手，還不能證明落筆者是誰。
崔推官把紙封進夾板：“這頁先不離案。”
姜照月卻仍盯著路線。半朵梅花落在鹿鳴屯之後，照姜家規矩，這表示接路人只負責把車帶到下一站，不負責定最終方向。真正改變路線的，是朔州西門後被刮掉的章字押記。
“徐安傳過路。”她說。
書吏重新提筆。
“但他傳的是鹿鳴屯到舊鹽道。”姜照月指住摺痕，“糧隊原定走舊鹽道入朔州。有人在最後一程改了西門，把車引進烽溝。”
“你是在替姜家管事開脫。”
“我是在分兩筆賬。”
書吏還想爭，門外有人敲了兩下。來人穿朔州驛卒的灰衣，懷裡夾著一隻新封公文匣。他先向崔推官交牌，隨後報州衙北門截住四匹馬，其中一匹拖著左後蹄，馬上無人。
陶銳帶人追到了北門外，卻沒找到謝臨川。雪地只留下三個人的腳印，沿河往東。
驛卒還帶來一件東西。
一隻被水泡開的皮護膝，內層縫著謝臨川的名字。
姜照月把護膝翻過來。縫名的針腳不是柳氏，也不是謝雲棠。線尾打了三結，正是徐安替馬韁藏路籤時慣用的結。
半朵梅花沒有認錯姜家。
它認錯的是最後那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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