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驗紙時先要了一鍋粥。
陶銳以為他餓了，掀開鍋蓋便盛。裴慎搶回木勺：“誰讓你吃？”
“粥不是給人的？”
“漿紙。”
陶銳已經吞下一口，燙得說不出話。旁邊書吏憋笑，裴慎從鍋邊刮下一點稠米漿，分別滴在滅口令、溼賬和州衙廢牘的裁邊上。
三張紙都沒有直接沾漿，中間各墊一根拆開的麻纖。米漿浸進去後，舊紙裡的草屑慢慢浮起。滅口令與溼賬都有細黑點，州衙廢牘沒有。
“黑點是什麼？”崔推官問。
“河灘烏蒲根。”裴慎說，“朔州官紙不用，臨河河工紙為防蟲，煮漿時會摻一點。”
陶銳終於嚥下那口粥：“所以兩張同一處出的？”
“只能說同一類紙。”
“你們查案的人是不是非要把一句話拆成八句？”
“不拆，枷鎖便替你補後七句。”
裴慎將紙移到窗邊。滅口令朱框顏色暗，溼賬沒有朱框，只有章字押記。書吏從舊檔找來轉運司三年前的硃砂領用簿，簿上記過一批摻赭石的次等硃砂，顏色正與滅口令相近。
領用人不是章廷玉，是轉運司文房書辦盧有常。
盧有常已死在廢寺火場。屍身左袖燒盡，身份靠腰牌和右手六指認定。若把所有責任推給死人，章廷玉仍可站在真文書後面。
崔推官讓人把章廷玉請來。
章廷玉沒有戴枷，只解了官印袋。他進門先看見那鍋粥，問州衙如今窮到拿公堂煮飯沒有。陶銳把剩下半碗往自己面前一挪：“這碗我的，別惦記。”
章廷玉沒理他。
“盧有常領過硃砂。”崔推官道，“滅口令用河工紙，半枚章字小印出自轉運司文房。你如何解釋？”
“文房書辦盜紙盜印，州衙該問他。”
“他死了。”
“死人不能問，便來問我？”
崔推官又展開溼賬拓樣。完整章字押記與滅口令半印並放。章廷玉只看一眼：“一個是筆押，一個是印，不是一回事。”
“確實不是一回事。”裴慎把兩張拓樣倒轉，“豎鉤方向不同。”
章廷玉第一次多看了他一眼。
裴慎沒有順勢說它們無關。他取出章廷玉近三年的十二份公文，把落款後的章字逐一裁樣。章廷玉本人寫“章”時，豎鉤向右；盧有常替轉運司登記時，豎鉤向左。
溼賬押記是章廷玉的筆勢，滅口令小印依盧有常手書刻成。
“一個主事，一個制令。”陶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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