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銳問要不要立刻挖開洩水。
季河工說開口能把伏流引到明渠;邵老頭反對,凍土一破,整片木排可能塌。兩人又吵。姜照月沒有站在中間給標準答案,她先問已撤十二戶住在哪裡、下游有沒有人、關內能否再容一夜。
軍械庫下方已經空,下游舊採石坑也無人。眼下沒有必須冒險開溝的理由。
“先圍,不挖。”她說,“每隔一刻驗三處草根、井水和木屑。哪一處變化,誰先看到誰落名。”
年輕河工不服:“若半夜突然塌呢?”
“所以守,不是等。”
守夜分四組。陶銳想把舊卒全留下,被季河工拒絕:“你們會打仗,不會認土。每組至少一個河工、一個本地採石人。”
十二戶撤離的百姓中,有個寡婦熟悉舊支溝。她丈夫生前在採石坑做工,每逢春融,家裡雞會跑到某處啄溼蟲。她帶人找過去,發現溼蟲聚集處比草根點再往東二十步。
第二個伏流點出現。
若只守姜照月最初指的閘基,真正滲點會從兩側繞過去。
天黑前,他們沿舊支溝插下十二根細竹。竹節內塞乾草,地下溼氣上升,乾草會先變軟。每根竹旁掛一塊木牌,由守夜人記時,不用批註替所有人盯。
姜照月的暗紅字直到此時仍沒給時限。
她第一次慶幸沒有時限。若寫著“一日”,所有人可能只盯那一日;若寫“一時”,他們可能在錯誤的閘基上挖得更快。
夜裡三更,第四根竹內乾草先軟。季河工複驗後,沒有開溝,只將附近兩間空屋的梁木拆來鋪在地面,防守夜人踩破凍蓋。第五根、第六根隨後變軟,溼線沿舊支溝緩慢向東。
到天亮,十二根竹軟了七根,地面仍未塌。
邵老頭將新溼線補到焦圖上。線的末端不指鹿鳴關主城,指向一座早已棄用的小閘。
小閘後面,正是通往雁回的舊洩洪道。
陶銳要立即送急信。姜照月先讓他寫清“發現溼線,未見裂口”,別寫“西嶺將決”。陶銳寫了兩遍,第一遍仍在末尾加了“危急”,被邵老頭拿炭劃掉。
“急不急由雁回看水尺,不由你替水喊。”
陶銳忍著火氣重寫。第三遍只有地點、七根溼竹、舊支溝方向和建議先查雁回北坡小閘。信由兩名騎卒分送,一人走官道,一人走舊鹽路,防一條路被融雪截斷。
撤離的十二戶來取屋中物件。有人發現門鎖被守卒撬壞,站在軍械庫外罵了半天。守卒說救命要緊,婦人卻指著被踩碎的醃菜壇:“命保住,冬天就不用吃飯?”
陶銳要賠錢,軍中沒現銀。最後將拆下的兩根好梁記在她名下,春後由關倉補木;碎壇裡的菜還能吃,葛嬸不在,只能由軍灶婆子稱重,少了三斤也寫進損耗。
這場爭執耽誤半個時辰,卻讓撤戶名冊多出“屋物交接”一欄。後面十一戶逐件對,找回一隻被誤拿去盛釘子的銅盆,也發現兩床溼被已經不能用。
姜照月走到最初挖錯的東閘基。淺坑邊插著她的判斷木牌,牌上寫“疑伏流入閘”。她沒有拔掉,而在下面添“查無水,轉驗舊支溝”。
年輕河工問留錯牌會不會讓後來人誤會。
“只留上半句會。上下都留,便知道為何換地方。”
他又問批註為何不直接寫舊支溝。姜照月看向那條仍懸在眼前的暗紅字。它只寫人們沿用多年的大地名,像井臺、北坡、西營;從來不會替她分清官圖漏掉的支溝。
“它看得比我遠,不一定比本地人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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