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雁回還有三十里，路先沒了。
融雪從山坳橫著衝過官道，水不深，只到腳踝，卻把凍硬的路皮掏成一層空殼。頭馬踩下去，前蹄整個陷入泥洞。陶銳割斷一側挽繩，三個人拽住籠頭，才沒讓馬把腿折在裡面。
車上九個人，兩匹馬，一頭騾，七日糧，外加繩、夯、藥箱和殘圖抄本。繞道要多走一日半，糧便少一日半；硬過，車軸可能斷，人也可能陷。
姜照月眼前沒有批註。
她蹲在沖溝邊，用木柄敲路。第一處聲音發悶，第二處空，第三處又實。陶銳沿著空響往上游探，找到一段被草皮遮住的舊石脊。季河工認為可以卸車，靠人肩把東西從石脊搬過；車留在原地。
車伕不肯：“這是驛車，丟了我要賠。”
“人、車、糧只能保兩樣。”陶銳說，“你選。”
車伕抱住車轅，看看糧袋，又看看陷過一次的頭馬。他選不出口。
謝臨川從車裡下來，右腳落地時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替車伕選，只解開自己腿下的木匣：“先把不能淋的搬過去。搬完再看車能不能拆。”
眾人先搬藥箱、殘圖和三袋乾糧。第四袋剛上石脊，草皮忽然塌掉巴掌大一塊，底下水聲急得像一鍋滾粥。顧青禾叫停，不許再走原線。
季河工向下游移了十步，探到兩塊相抵的老石。車伕也不再抱車轅，拆下車輪上的鐵箍，說可把車廂卸成兩塊門板，鋪在石間輪換。車保不住完整，木料還能過河。
一群人忙到天黑，最終留下車架和一袋摻殼豆。人、藥、殘圖和六日半的糧到了對岸，兩塊車板重新綁在騾背上。車伕在舊車轅刻下驛號，免得日後有人說他私賣官車。
“回去真要賠呢？”陶銳問。
“那就賠。”車伕摸摸刻痕，“總比賠人便宜。”
謝臨川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傷腿開始發熱。顧青禾讓他上騾，他不肯，說騾背馱著門板和藥箱。柳氏不在，無人當場擰他耳朵，姜照月便把殘圖木匣塞進他懷裡：“你若走，匣子也跟你走。摔了先砸你的腿。”
他抱著匣子上騾：“你如今勸人很會挑貴的。”
“匣子是抄本，不貴。”
“那還是我的腿貴些。”
顧青禾在後面道：“到雁回我給你開張價目。”
入夜前，雁回來接的人舉著三短一長的火把記號出現在坡頂。領頭的是謝雲棠，她半邊裙上全是泥，袖口被釘子撕開一道長口。
“水尺呢？”姜照月問。
“停在七寸。”
“舊道？”
“東口三處空響，磚窯氣孔冒白霧。七個窯工撤了五個，還有兩個守炭。”
“為什麼停漲？”
“不知道。”謝雲棠答得很快，“井匠說水轉進舊道，郭墩說上游凍回去了。兩邊都沒證據。”
姜照月看向遠處。雁回城牆只剩一條黑線，牆內零星燈火壓得很低。按殘圖，舊洩洪道一旦重新走水，應從東口排向荒灘；可支撐木爛了，哪裡先塌無人知道。
她眼前仍然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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