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第二聲空響還沒傳到井臺，十二輛車已經散開了。
郭墩從糧場東邊扯走最後一匹騾子，車輪陷在凍泥裡，拔出來時帶起一塊青磚。磚下沒有土，黑洞洞的縫裡往外吐暖氣。守窯的漢子只看了一眼，連自家那車炭也顧不上，抄起木槌便敲響糧場門口的銅片。
“人先出去！糧袋留地上，別扛著堵門！”
方才還為兩袋豆子爭得臉紅的人全動了。抱雞的老婦牽走兩個孩子，倉丁抬起病號；一個男人下意識往糧袋上撲，被車伕從腰後抱住。
“一袋四十斤，你拿命背？”
“那是我家兩日糧！”
“名字寫在袋上，水退了你再來認！”
謝雲棠站上車轅，拿炭條把十二輛車的驛號寫在門板上。寫到第七輛，腳下的木頭輕輕一跳。她頓了一筆，照舊把剩下五個號寫完，隨後將炭條塞給旁邊的洗衣婦：“我去北邊。誰卸一袋，你就在號下加一道。”
洗衣婦認不得字，接過炭時愣住。
“只畫豎道。會不會？”
“會。”
“那便是你記。”
姜照月沒有再看溼紙。她將耳朵貼近井欄，先聽見北邊一道連著一道的木響，隨後暗紅的字壓住了井水的倒影。
【雁回舊糧場：地面下陷。四十七分。】
四字左邊缺了一小塊，紅痕在她眼前拖成重影。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最前面那一撇與後面的十疊在一起。
“五十七分。”她說。
季河工正在量兩次空響的間隔，聞言猛地抬頭：“近一個時辰？”
“批註如此。”
“不對。”守窯漢子將探杆往地上一戳，“頭一聲到第二聲隔了十二息，第二聲到方才這聲只有八息。底下撐木是一根接一根折，越往後越快，撐不到一刻。”
“批註寫的是糧場整片下陷。”姜照月把所見寫在板邊，“你聽的是撐木斷裂，未必是一回事。”
季河工用尺背刮開磚下的溼泥。泥裡夾著半截木刺，斷口新白，靠近一聞已有腐味：“也未必是兩回事。”
謝臨川扶著井欄走過來，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步。他沒問該信誰，只把姜照月寫的數唸了一遍：“五十七？”
姜照月看著板上的字。她寫得很重，五字第一橫被木紋頂歪了。
“我再看。”
“別看。”顧青禾從後面扣住她下巴，翻開右眼眼皮。眼白上全是血絲，瞳仁對著燈光收得很慢。“你若把七也看成九，今夜還要不要活？”
“我方才——”
“方才看見什麼便記什麼，已經記了。剩下的讓他們量。”
糧場又響了一聲。這一次近得像有人在腳下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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