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被勒得直咳，腳倒肯動了。
第三戶門裡傳來母牛的叫聲。那頭懷崽的牛卡在窄門，肚子寬，牛角又綁著舊紅布。兩個男人推不動，牛受驚後反往屋裡退。柳氏從撤戶棚趕來，手裡還拿著半隻沒納完的鞋底。
她沒罵人，先將紅布解了，再把自己的棉襖蒙在牛眼上。母牛看不見門，聞著主人手裡的鹽，一步步退了出來。柳氏凍得胳膊起栗，隨手奪過謝知禮的小夾襖披著，袖子只到小臂。
謝知禮追在後面：“二嬸，那是我的！”
“記賬。”
孩子果真回頭找謝雲棠。跑到門板前，看見滿板車號和豎道，又不敢添，只蹲在旁邊守著那截炭。
不到一刻，糧場中央只剩八袋來不及分散的摻殼麥、三輛卸不掉車輪的舊車，以及一間鎖著的倉房。
倉房門上貼著官封。車伕摸到鎖，又縮手：“這是朔州待核的證物糧。”
陶銳一刀劈斷鎖鼻：“人都核完了，糧還等什麼？”
門開後，裡面並非糧袋，而是十七隻裝河工舊冊的木箱。箱腳泡過水，最下層已經發黑。謝臨川看清封條，臉色沉下來：“轉運司為何把舊冊放在雁回糧場？”
“先搬。”姜照月道。
“搬哪一箱？”陶銳問。
十七箱至少要三十人，糧場外只剩九個能折返的壯勞力。
姜照月沒有說全搬。她讓謝雲棠查箱側年份，季河工找舊洩洪道修繕的年號，最終挑出三箱。剩餘十四箱開蓋，將目錄頁和末頁拆出，用油布包好。陶銳看著一箱箱被留下，牙關咬得發響，卻沒再問第二遍。
謝臨川抱起最輕的一箱，才走兩步，右膝便向內一折。姜照月伸手去接，他先把箱子放到地上，自己扶穩牆。
“叫兩個人來。”她說。
“人都在搬糧。”
“所以箱子留下。”
他盯著封條，沒逞第二次強，只撕下目錄塞進懷裡。箱子被推回牆邊時，他用炭在蓋上寫了一個“留”字。
第一處塌陷發生在糧場東角，比姜照月報出的時限早。
青磚先是往下陷了半寸，接著整塊地皮裂成四瓣。那三輛舊車連同八袋摻殼麥滑進泥水，車輪在洞沿轉了幾圈，慢慢沒頂。站在黑旗外的人齊齊退了兩步。
季河工望向計時的漏壺：“四十二分。”
姜照月眼前的紅字還在。她用手遮住左眼，只用右眼去辨。殘缺的一撇從重影裡浮出來。
不是五。
是四。
她當著井匠、窯工、倉丁和謝家人的面，在木板上把“五十七”旁邊補了一行：“原字四十七，我錯看作五十七。”
謝雲棠提筆的手頓了一下，隨後在下面記：窯工按空響主張一刻撤，季河工以腐木斷口複核，實陷於四十二分。
沒有人來勸姜照月，也沒人說幸好無事。那八袋麥沉在泥裡，十四箱河工舊冊還留在倉房，水一到便保不住。錯的代價擺在洞裡，灰褐色的麥粒浮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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