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分時,第一鍬溼土翻了出來。
“全退到繩外!”吳河役喊。
羅彰卻還在溝底。他想拔出一塊卡水的舊石,石頭只露巴掌大,下面不知多深。季河工扔下繩,羅彰沒接,雙手扣住石沿往上提。
姜照月看見井臺水尺上的暗紅字開始散。原先清楚的“南倉西溝”少了一筆,地點像要換。她不敢再辨,只盯住漏壺:“還剩三分。”
“石頭後面是空的!”窯工趴在繩外大喊,“別拔!”
羅彰停手已經晚了。舊石向內一沉,溝底裂開半尺,渾水從縫裡噴出。他被衝得膝蓋跪地,手還死死扣著石邊。吳河役和年輕兵撲過去,繩套住他的腋下,三個人一起往外拖。
水越過靴筒時,漏壺走到二十六分。
姜照月沒有喊“還有一分”。她抓起裝骨罐的門板,和柳氏一起堵在中溝東側。十幾只裝土的竹簍壓上去,水被逼向剛拆開的石臺缺口。
第二十七分,南倉西溝整段塌下。
青旗原先插著的地方出現一個丈寬泥洞。沙袋、斷鍬和羅彰沒拔出的舊石一起捲進去。水貼著倉牆衝來,在門板前拍出半人高的浪,隨後順中溝拐向荒坑。
第一股水走偏了半丈,淹掉曬場角落十九袋雜糧。第二股被門板擋正,貼著新溝衝出南門。荒坑裡枯草成片浮起,水聲終於從城內轉到城外。
羅彰被拖上來,右手兩根指頭翻著不自然的角度。他躺在泥裡喘了幾口,第一件事是找青旗。
年輕兵從洞邊撈回半截旗杆。旗面沒了。
“算了。”羅彰把斷杆推開,“點人。”
官兵八十七人全在,雁回參與挖溝的五十三人也全在。兩人輕傷,羅彰斷了兩指。種糧搬出九十六袋,十九袋雜糧泡水,五袋壓在倉角取不出。
謝雲棠把數目一項項寫下。羅彰要在官兵傷數後添“因救災”,她把筆按住:“因擅拔舊石。”
“我若不拔,水也會來。”
“可你的手是這樣斷的。”
羅彰看了看腫起的手指,沒再爭。她在後面另記:擅拔舊石致提前出水,亦因此看清空槽;本人承擔。
抱孩子的婦人把泡水雜糧攤在篷布上。孩子餓得直抓,她撿起一粒便要塞進嘴裡,被顧青禾打掉。
“泥水泡過,煮透再吃。”
“煮了能吃?”
“先挑石灰屑。聞著發酸的不要。”
婦人當即坐下挑。幾個方才搬土的兵也蹲過來,誰都沒說這糧該歸軍還是歸民。
荒坑水位漲到石壁第一道白痕時,北坡水尺第一次回落。只落了半寸,足夠讓守窯漢子把探杆從地裡拔出來。
姜照月再抬眼,批註已經換了地方。
【荒坑東坡:水位上漲。】
沒有南倉,也沒有二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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