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棠落筆時沒有把“一刻”劃掉。她分別寫下沈硯衡自述和吳河役記錄，空一行留待閘口其他人複核。
沈硯衡看著那三道刻痕：“我低估了舊道速度。”
姜照月把那份寫著“五十七分”的錯記放到他面前：“我也低估過。八袋麥、十箱舊冊，賬上都在。”
“你要我現在認罪？”
“我要你落名。”
“封完閘再落。”
“那便一起去。”
白馬堰離雁回近兩個時辰，夜路塌了三處。沈硯衡帶來的七匹馬馱不下所有人，雁回也不能再抽大隊。最後去的只有姜照月、謝臨川、陶銳、季河工、吳河役、沈硯衡與四名護衛。顧青禾不許謝臨川騎馬，他便坐用兩塊舊車板拼出的拖架。
“我也去。”謝雲棠道。
“你守證物。”謝臨川說。
“又替我選？”
他頓了一下：“我想讓你守。你自己定。”
謝雲棠看向三套已經分開的證言。南倉和病坊都有副本，最重要的半尺閘票仍在她手裡。她最終沒上車，只將票分成正反兩面拓樣，正本交給羅彰身邊的百戶，拓樣一份塞進謝臨川的護膝夾層。
“正本若丟，你腿上還有一份。”
謝臨川低頭：“難怪忽然硌得慌。”
“疼也不許拿出來。”
出城前，常婆子來找沈硯衡。她沒告狀，遞上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褲。褲腰內縫著轉運司北賬的領錢籤，常福每次領到藏人錢，便剪掉一角。三年共剪了十一角。
“我兒騙人，該打。”老太太說，“可這錢不是他憑空變的。誰給他的，也一起寫。”
沈硯衡看見領錢簽上的私記，沒有接。
謝雲棠替他接過，問常婆子願不願落名。老太太搖頭：“我不識字，按手印也怕按錯。褲子是我的，針腳阿滿她娘認得。你們寫，我坐這兒聽。”
她真在南倉門口坐下，懷裡抱著沒補完的灰褲。沈硯衡從她身邊經過時，褲腰上十一處缺角都朝外。
夜路比來時更壞。官道沖溝已經擴成兩丈，留下的車架只剩半邊。眾人沿舊石脊過水，謝臨川的拖架無法抬，只能拆開。陶銳揹他過最窄一段，腳下一滑，兩個人一起跪進水裡。
“你能不能輕些？”陶銳喘道。
“你揹人前不問斤兩？”
“回去給你少報十斤。”
姜照月在對岸接到謝臨川，手摸到他膝彎一片溼冷。她沒說不該來，只把自己的乾布換給他。沈硯衡站在火把外看了一會兒，先轉身去幫季河工抬木板。
子時前，一行人看見白馬堰。
閘口像一張沒合攏的黑嘴。半尺水從閘板下噴出，撞在西壩亂石上，霧氣結成冰珠。絞盤邊躺著兩截被斬斷的新麻繩，其中一截切口平整，另一截卻是自己崩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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