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書上的字很像許昌。
“像”只能讓人停下來多看一眼，不能拿去定罪。陶銳守住門，季河工查絞盤，吳河役則將堰樓裡能藏人的地方全翻了一遍。床下、樑上和儲繩坑都是空的，灶裡卻有半截沒燒完的筆管。
筆管尾端被牙咬出一圈凹痕。
趙平說過，許昌右手虎口有絞盤血泡，平日寫字嫌疼，常咬筆尾蘸墨。可這支筆上的牙印只有左半圈，右邊齊整，像咬筆的人右側少了一顆牙。
陶銳想起缺扣隨從常福：“常福右手缺小指。”
“手指不長在嘴裡。”謝臨川坐在拆開的門板上，抬眼看他，“別見缺什麼都往一個人身上套。”
陶銳被噎得轉去查地面。桌邊有一串溼腳印，右腳完整，左腳前掌卻只壓出四道趾痕。來人少的不是手指，是左腳一趾。
吳河役認得這樣的人。白馬堰前任守閘吏牛同，年輕時被閘板砸掉左腳小趾，三年前因私放河料被章廷玉逐出河班。許昌接任後，仍有人在北賬給牛同領冬衣。
“又是死人賬？”姜照月問。
“名冊上他沒死，寫的是回鄉。”
“鄉籍呢？”
“空著。”
失蹤、回鄉和死亡，換一個詞便能把人從眼前抹掉。常婆子以死人名活著，牛同以回鄉名留在舊閘，賬頁兩頭替不同的人藏了三年。
季河工在絞盤軸下找到新油。油裡摻著細砂，轉起來時不顯，受力後卻會磨斷麻繩。許昌換繩是真，後來有人抹砂也是真。閘口從來不只一隻手。
“牛同為何替許昌寫認罪書？”陶銳問。
“先找人。”姜照月道。
閘樓往西有兩條路。一條通巡堤道，雪上有淺腳印；另一條下到冰壩背面，路口沒有腳印，只有一根拖過重物的繩槽。沈硯衡要護衛追巡堤道，吳河役卻說牛同少一趾，走雪地會留明顯偏印，眼前腳印左右一樣深，像故意踩給人看的。
“那追繩槽。”陶銳道。
“也可能兩條都是假的。”季河工還在看閘口水色，“人若要跑，何必留下墨沒幹的認罪書？”
謝臨川將認罪書翻過來。紙背有壓痕，寫紙時下面還墊著另一頁。他用炭末輕掃，顯出斷續的反字：北賬、舊冊、卯正。
牛同不是來逃。他在約人卯正交舊冊。
“還有一個時辰。”沈硯衡說，“先封閘。”
這一次沒人反對。半尺閘口若不堵，卯正之前雁回還要再接一股水。季河工提出用凍草袋沉到閘下，吳河役說水壓會把草袋推走。兩人試了第一袋，果然剛貼近閘縫便被卷出去。
堰邊沒有足夠石料，只有巡堤屋拆下的粗木和十幾捆舊繩。姜照月看著西壩被水衝出的迴旋，想起路上用車板輪換過沖溝。門板能借水壓貼住閘縫，前提是有人將它送到正位。
陶銳已經開始脫外袍。
顧青禾不在，無人拿剪子攔他。姜照月卻將門板壓住：“水下有斷繩和鐵鉤，你看不見。”
“總得有人下。”
“先做探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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