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的是一輛拉河泥的獨輪車。推車人戴斗笠，左腳踩雪時微微向外偏。陶銳從閘樓後撲出，那人扔車便跑，沒跑十步就被自己的左腳絆倒。
牛同比想象中老，頭髮全白。他嘴裡果真缺右邊一顆牙。被按在雪上時，他沒喊冤，只問閘堵住沒有。
“你抹的砂？”吳河役問。
“是。”
“認罪書也是你寫？”
“是。”
“誰讓你來？”
牛同看向沈硯衡：“章大人三年前留的令。閘一開，水過舊槽，便把許昌罪書放下。若沈使君也在，就多寫一句與他無關。”
沈硯衡的臉沒有動：“為何替我撇清？”
“不知道。令上這樣寫。”
牛同從獨輪車河泥下挖出一隻鉛皮筒。筒中不是舊冊，是三年前白馬堰改渠時的工錢底賬。賬上十二名河工全領過兩份錢：一份修明渠，一份封暗槽。封暗槽那份錢來自轉運北賬，領款旁蓋著沈硯衡早年的私人藏書印。
“印是我的。”沈硯衡說。
陶銳冷笑：“你終於肯認一件。”
“那年我任轉運副使，查到河工款被拆成兩賬。我用私印留底，原件隨後丟失。”
“為何不報？”
沈硯衡沒有立即答。
牛同替他說了：“報過。上頭退回，說暗槽封好便算完工。沈大人後來升了官，我們這些拿兩份錢的人，一個個從河班沒了。”
“是章廷玉清的人？”
“有幾個是。也有幾個被沈大人藏去了別處，留著日後作證。”
沈硯衡抬眼：“誰告訴你的？”
“北賬發錢的人。”
“叫什麼？”
牛同咧開缺牙的嘴：“常福。”
常福一邊替章廷玉跑腿，一邊用死人賬藏母親，也替沈硯衡藏過河工。兩頭都拿他的怕死當繩，誰也沒把他當人。
鉛皮筒底還有一張更薄的紙，是沈硯衡當年的密報退件。上面寫明白馬堰暗槽通往雁回北坡，遇西壩放水，須先撤舊糧場與染坊低地。
退件右上角有一道摺痕，正好與沈硯衡長匣裡的空白油紙相合。
他早知道水會到雁回。
至少三年前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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