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來雁回核案,是二十一日後的事。
北坡泥水退了,舊糧場塌洞仍圍著黑旗。泡過的雜糧挑淨石灰屑,煮了三鍋餵雞,雞沒有死,才摻進賑粥。第一鍋有股泥味,沒人說難吃。
主審沒有搭高臺,只借南倉曬場擺五張桌。第一張放半尺閘票與三份真實水尺;第二張放舊呈文、空白油紙和長匣;第三張是臨河殘賬、鹿鳴關袋號與謝靖救軍名冊;第四張放章廷玉滅口令、常家北賬和馮魁九封家書;第五張空著,給活人說話。
圍觀的人來得不齊。窯工要守炭,顧青禾在病坊接生,阿滿母親送證詞尚未回來。賣柴老太太倒來得早,把短斧塞在凳下,佔住第一排。
主審官先核物,不念長篇案情。閘票副籤是沈硯衡真筆,三個七寸後填;舊呈文證明他早知暗槽通雁回;吳河役水牌和兩份筆錄證明他拒絕斬繩兩刻零三分。沈硯衡逐項確認,只在“明知必淹雁回”一處否認。
“我知道可能入北坡,不知道城內支溝未封。”
主審官讓書吏把“必淹”改為“明知有入雁回之險”。沒有人與他爭一句更重的話。
章廷玉沒有被押來。他在朔州監房另審,供詞由兩名差役逐頁驗封。糧案、滅口、虛報死亡和借假令改道各自有物證,判詞仍待朝廷複核,他不能再靠一句“奉上命”把自己的手從賬上拿掉。
許昌認虛填水尺、私換絞繩。牛同認抹砂、偽造罪書。他們都說領過章廷玉舊令,卻只有北賬領料和常福押記能證換繩,抹砂令沒有原件。主審官便只按能核實的寫,不把兩件併成一件。
常福坐到第五張桌前時,常婆子也在。
他先看母親,嘴張了兩次,沒叫出聲。老太太把那條灰褲扔到他膝上:“補。”
“娘……”
“針腳拆得跟狗咬一樣。先補。”
堂審還在等,常福真低頭穿針。手抖得厲害,第一針扎進指腹。常婆子沒替他擦血,只把褲腰十一處缺角朝主審攤開。
常福承認替章廷玉送令、領繩、藏人,也承認受沈硯衡吩咐暗留河工。他的假供差點把所有責任推給沈硯衡,藏下的五名老人卻因此活了三年。主審官沒有說功過相抵,只將兩邊分開記。該受的刑、可減的責,留待判司逐項核。
常婆子聽完問:“那我還算死人麼?”
書吏翻開新戶冊:“今日起恢復活籍。”
“洗衣錢呢?”
“按活人補領。”
老太太這才把針從兒子手裡奪回來:“你補得醜,出去再學。”
輪到謝靖舊案時,謝老夫人沒有坐前排。她帶著柳氏和兩個孩子站在糧垛陰影裡。三年前的救軍名冊鋪開,鹿鳴關袋號、臨河殘賬和章廷玉改道底單一一相合。謝靖截下三百石軍糧是真,未奉軍令發給斷糧軍戶也是真;所謂私吞的三百石,卻在二百七十六戶領取押記和陣亡灶夫名下找到了去處。
謝靖死前最後一頁賬上,沒有為自己留一袋。
主審官宣讀撤銷貪墨定罪時,謝臨川一直看著名冊。父親名字下原來蓋著黑色罪印,如今書吏用硃筆在旁寫“原判失實,另案昭雪”。罪印不能從舊紙上剜掉,朱字也蓋不住它,兩種痕跡並排留著。
老夫人從陰影裡走出來,摸了摸那枚黑印。
“別裁掉。”她說。
書吏本想將此頁另裱,聞言停手。
“為何?”
“讓後人看看,真印也會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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