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禮沿著一枚枚指印數,數到十七便亂了。他重新從第一枚開始。老夫人站在旁邊等,沒有替他報總數。
幾名謝靖舊卒原本帶了祭酒,聽完也沒往地上潑。他們把酒分進小碗,先給當年名冊上仍活著的灶夫喝。最後剩下一碗,才放到名冊旁。碗底不穩,謝臨川用自己那枚舊糧籌墊住。
謝家罪籍隨舊案撤銷。朝廷另下復爵文書,恢復肅勇侯爵位,歸還雍京舊宅的一半田產。新文書不再要求交出姜照月與雁回糧倉,末尾卻附了一項:謝臨川須回京聽用,雁回暫由朔州派官接管。
宣旨官將筆遞來。
謝臨川先問:“舊案昭雪與復爵,是一張文書麼?”
“兩張。”
“我不受爵,會不會把父親再寫回罪籍?”
“不會。”
“那便好。”
他收下昭雪文書,把復爵文書推回去。宣旨官臉色一變:“謝氏百年門楣——”
謝臨川扶著桌沿站穩。寒氣入骨,他的右腿仍不能全直,起身時名冊邊那隻水碗晃出幾滴。
“舊宅裡住了誰,田又是誰在種,我都不知道。爵可以不還,名字得還。”
“你拒爵,雁回仍會派官。”
“派。糧賬、戶冊、水尺都在這裡,誰來便照著看。若要拿走,先問保管的人。”
賣柴老太太立刻把短斧抱得更緊。眾人笑了一陣,宣旨官不好在這種笑聲裡繼續勸,只收迴文書。
沈硯衡被免去轉運使職,押回朔州候審。判決沒有因雁回無人死亡而輕輕揭過:未經水尺複核籤票、隱匿舊渠風險、明知票假仍延誤止水,三項各自立案。他離開南倉前,將長匣和三根舊水尺交給雁回,私人藏書印則留作案證。
“上游一千七百戶確實因此沒被冰壩淹。”他說。
姜照月道:“寫進卷裡。”
“你不怕他們因此減罪?”
“那是他們判。沒發生的死不能算到你頭上,沒淹的村也不能從紙上抹掉。”
沈硯衡看了她片刻,登上囚車。車輪經過糧場塌洞時,他讓差役停了一息,低頭看了看水裡泡爛的舊冊。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人替他寫。
審理散場已近黃昏。沒有鑼鼓,北坡人忙著把臨時棚裡的鋪蓋搬回家,窯工回去翻炭,挑糧婦人還在篩最後一盆雜殼。謝老夫人把昭雪文書卷好,塞進裝針線的舊布袋,外面只露出一截黃綾。
姜照月問:“不換個匣子?”
“木匣都拿去裝賬了。”老人道,“這裡不漏雨。”
謝臨川走在後面,復爵文書沒有跟來。他的新婚書倒在懷裡,紙邊被護膝磨出毛刺。
走到井臺,他停下來問姜照月:“舊宅不回,京也不去。你想住哪?”
“你這回先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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