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你害了我兒子!你賠我兒子的命!”
老街坊們集體扭頭。張淑芬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棗紅色羽絨服,還是去年冬天那件,現在都快夏天了她還裹著,大概是沒別的衣服可換了。
她頭髮花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半年前深了不知道多少,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走在街上跟個撿破爛的沒什麼區別。
她衝到冉心堂門口指著蘇冉冉就開始罵,詞彙量跟她半年前在老宅院子裡撒潑時一模一樣,掃把星、害人精、不下蛋的母雞、害她兒子瘋了她自己倒過得滋潤。
罵到激動處她一把抓住蘇冉冉的胳膊,說“你必須賠錢,志強的醫藥費你得全出,不然我今天就躺這兒不走了。”
蘇冉冉被她抓住胳膊的時候還在給孫大爺貼膏藥,手上穩得很,連膏藥的邊角都貼得整整齊齊。
她貼完膏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平靜地看了張淑芬一眼。
那個眼神跟半年前在民政局門口判若兩人,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嘲諷,就是一種很淡的、像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那樣的平靜。
“張淑芬,你兒子是被五瘟的人害的。他替人家當誘餌,人家給他餵了毒藥。你怪我?你該怪誰,你心裡有數。”她說完這句話,把用過的膏藥紙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店裡走。
張淑芬哪裡肯聽。
她撲上去想拽住蘇冉冉的衣角,手指還沒碰到蘇冉冉的衣服,腳底下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那塊地明明是平的,石板路鋪得整整齊齊,她出門之前還特意撿了雙底子最穩的舊布鞋,但她就是整個人莫名其妙地往前栽了下去,雙手在地上蹭破了皮,下巴磕在石板縫上,磕出一道淺淺的血印子。
跟她在老宅院子裡那次摔的姿勢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旁邊多了整整半條街的見證。
老街坊們圍了過來。
孫大爺拄著柺杖站起來,洪亮的嗓門一字一頓地說“張淑芬,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蘇師傅是什麼人我們整條街都看在眼裡,你當年在村裡怎麼欺負她的我們也都聽說了,你自己把兒子慣壞了、把家作沒了,現在跑來訛人家,你當老街沒人了?”
陳姐把手裡的菠蘿刀往砧板上一拍,說“我早就想會會這個老虔婆了。”
周老闆從早點鋪子裡探出頭,說“你要是再鬧我就直接喊社群民警過來,這條街上誰不認識蘇師傅,就你這種人也配碰她。”
連平時最不愛惹事的劉嬸都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叉著腰說“你看看你自己,罵人家掃把星,人家掃把你家啥了?是你家先不要人家的,人家現在過得好你就眼紅,眼紅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臉。”
張淑芬趴在地上,臉上混著血和泥,耳邊的罵聲一陣蓋過一陣。
她抬頭想辯解什麼,卻正好對上了供桌方向的一股冷風,那風不像是自然界的風,而是貼著地面直直地躥了過來,裡頭夾著灰五爺一聲只有她聽得見的低笑。
然後她的視線裡憑空出現了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冷冷地,從房樑上往下看著她。就一眼,柳大仙沒有顯形,沒有張口,只是把眼瞳稍微睜圓了一點。
張淑芬後脊樑的汗毛全炸了起來,她想起上次在老宅院子裡自家兒子無緣無故往門框上撞,想起他們娘倆那天連滾帶爬跑上車時從院門縫裡瞥見的那條又長又冷的影子。
她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連手上的傷都顧不上看,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轉身就跑。跑的時候甩掉了一隻布鞋,也沒敢回頭撿。
蘇冉冉站在店門口,看著張淑芬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盡頭。
她把那隻甩掉的布鞋撿起來擱在垃圾桶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還圍在店門口的街坊們“說沒事了,大家該幹嘛幹嘛吧。”
然後她坐回摺疊椅上重新拿出預約本,該看事看事,該寫方寫方,表情平靜得很。
只是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跟當年蘇秀蘭在五臺山東麓合影時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