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兔子燈裡的蠟燭早已燃盡，長耳朵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雲昭窈起得比平日稍晚些，青竹正替她梳頭，外頭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阿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那般利落而不失恭敬：“表小姐，柳姨娘來了，說想見您。”
青竹手裡的梳篦停住了，抬頭與銅鏡中的雲昭窈對視了一眼。
柳姨娘？
那個在花廳裡永遠坐在最下首，吃飯都不敢伸長了筷子夾菜的女人，來汀蘭苑做什麼？
這院子自打她們住進來，除了送飯的丫鬟和傳話的婆子，還從來沒有旁人踏足過。
“請姨娘稍坐，我這就來。”雲昭窈按了按青竹的手，示意她繼續梳頭。青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利落地替她挽好髮髻，簪上那支銀鎏金竹葉簪。
她猶豫了一下，又拿起妝臺上那支蝴蝶玉簪看了看，終究還是放了回去。
雲昭窈換了一身月白色素面褙子，走出正房。柳姨娘正站在院子當中，沒有進屋，也沒有找地方坐下，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幾竿瘦竹旁邊。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紋褙子，頭上只簪了兩支素銀簪子，打扮得比平日更素淨幾分，倒顯得那張嫵媚面孔多了幾分清冷。
“柳姨娘。”雲昭窈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禮。
柳姨娘伸手扶住她，力道很輕手指微涼。看著雲昭窈，目光與平日不大一樣。平日裡在花廳，她總是低著頭垂著眼，可此刻站在晨光裡，那雙眼睛抬起來看著雲昭窈，竟有幾分難得清亮。
“表小姐不必多禮。”柳姨娘微微一笑，笑意淡淡的，眼角細紋若隱若現，“我來得冒昧，表小姐莫要見怪。只是這些日子在府裡瞧著表小姐行事，心裡頭總想尋個機會同表小姐說幾句話。汀蘭苑偏僻，倒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雲昭窈請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又吩咐青竹去沏茶。
青竹應了一聲，轉身的時候忍不住又多看了柳姨娘一眼，眼神里還帶著幾分警惕，卻也多了幾分好奇。
這個在府裡幾乎不發聲的姨娘，到底想說什麼？
柳姨娘接過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表小姐來京城也快三個月了吧。我日日瞧著表小姐在這府裡進進出出，安安靜靜的，對誰都客客氣氣。老太太喜歡你，妙言那丫頭近來也愛往你跟前湊，你做得很好，比我在沈家這些年做得好。”
雲昭窈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柳姨娘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竿瘦竹上：“表小姐可知，我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雲昭窈手指微微一動，抬起眼看著她。
“我爹是個教書先生，雖不富裕，在鎮上也算有幾分體面。”柳姨娘垂下眼：“後來爹病故，家道中落，族中叔伯為了幾兩聘禮，將我許給沈家做妾。那年我十七歲，轎子從側門抬進來，連炮仗都沒有放一串。
我進沈家門的時候，連正堂都不能走，是從後門那個小角門進來的。一頂素帷小轎，兩個婆子，連個吹打的都沒有。”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涼薄：“沈硯山待我不算差，可那又怎樣？太太不高興了，便是一頓排頭，你連委屈都只能嚥進肚子裡。
你看看我，今日吃穿不愁，可說句不中聽的，哪天我要是沒了，沈家連個正經喪事都不會替我辦。一塊薄棺，抬出去埋了，就完了。”
雲昭窈沉默了許久。
她想起自己母親臨終前說過的話，和柳姨娘此刻說的，幾乎一字不差。
“姨娘今日來，是想告訴我什麼？”她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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