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偏廳裡,雲氏坐在窗下翻看陳家託媒人送來的聘禮單子,窗外暮色漸濃,丫鬟進來掌了燈便被她揮手打發出去了。
沈硯山剛從外頭赴宴回來,換了身寬鬆鴉青色道袍,歪在羅漢榻上拿銀籤子叉著蜜餞往嘴裡送,一派悠然自得。
“老爺,你還有心思吃蜜餞。陳家那邊白日里遞了話來,說那大公子房裡納了好幾個通房丫鬟,這些年一直沒斷了往屋裡抬人。我託周媽媽打聽過了,少說也有三四房。”
雲氏把聘禮單子往桌上一拍,聲音裡壓著幾分惱意。
沈硯山嚼著蜜餞的動作沒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那又如何?”
雲氏轉過頭來,眉頭皺得更緊:“我怕昭窈嫌棄。她畢竟是讀過書的姑娘,又是沈家正兒八經的甥女。若是知道陳家大公子房裡頭那麼些鶯鶯燕燕,心裡豈能舒坦?她若是鬧起來不願意,老太太那邊又該護著了。”
沈硯山嚥下蜜餞,又拿銀籤子去叉下一塊,渾不在意:“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哪個有家底的不是房裡幾房人?她還嫁過去當大夫人,又不吃虧。
何況陳家是正經買賣人家,家底殷實,錦衣玉食少不了她的。一個落魄孤女,還能挑剔什麼?”
雲氏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羅漢榻前,壓低聲音道:
“若只是大夫人倒也罷了。可今晚周媽媽又去問了一回,陳家那邊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說大公子房裡的一個通房已經有了身孕。陳家的意思是,既然有了身孕,總不能做通房一輩子,想先抬個二房。”
沈硯山拿銀籤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往嘴裡送蜜餞,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這有什麼,那丫鬟雖先抬了二房,可正妻的位置還空著嘛。她又識文斷字,長得也周正,嫁過去還怕攏不住男人的心?男人嘛,都是圖個新鮮。”
雲氏氣得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指戳著桌面:“你當這是揚州瘦馬比誰更會伺候男人?我不同你爭這個。還有臨宴那邊才是個大麻煩。”
沈硯山終於擱下銀籤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臨宴怎麼了?”
“上次我說陳家的事,他當場就說要派人去戶部查陳家的底細。他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說查就一定會查。要是讓他知道那通房已經懷了身子的事,肯定攔著不讓嫁。”
雲氏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再說了老爺,昭窈在我們家住久了,早晚要生事端。”
沈硯山皺了皺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能生什麼事端?”
“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雲氏拍了一下桌子,“那丫頭生得那副模樣,住在府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若是存了心勾引臨宴怎麼辦?
咱們沈家和陸家的婚事是定下,兩家長輩都認了,若是因為一個落魄丫頭攪黃了,你我拿什麼臉去見陸家人?拿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
沈硯山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緩緩道:“既然這樣,那就別讓她嫁到京城了。”
雲氏一愣,隨即眯起眼睛湊近了些:“老爺的意思是……”
“我有個老朋友,從前是工部當差的,後來外放了江州知府,如今在江州做通判。他夫人前兩年沒了,正想續絃,只是人在外省不好相看。”
沈硯山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拿手指點著膝蓋,“那人年紀雖然大了些,四十出頭,可官位穩當,府裡也沒有正妻壓著。嫁過去好歹是個官太太,不算辱沒了她。”
雲氏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江州那麼遠,老太太那邊怕是不會輕易點頭。”
“老太太那兒怕什麼?”沈硯山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拿起銀籤子繼續叉蜜餞,“江州富庶,魚米之鄉,不比京城差。何況嫁出去便是官家正妻,說出去也體面。
你是她親姑母,難道還會害她不成?老太太心裡也清楚,她一個孤女,能嫁給五品通判做填房,已經是高攀了,難道還要挑三揀四?”
雲氏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嫁到外省去,眼不見為淨,既是官家正妻,說出去體面好聽,老太太那邊也挑不出大毛病。
最重要的是,雲昭窈這一走,就再也礙不著她兒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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