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苑院門虛掩著，雲昭窈伸手推開，腳步卻在門檻前頓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十七八歲的丫鬟，穿一身靛藍色細棉布褙子，腰間繫著條鴉青色汗巾，身量高挑站得筆直。
她生得不算多出眾，眉眼卻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不像尋常內宅丫鬟那般低眉順眼，倒像是見過些世面的。
青竹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冷不丁瞧見院子裡杵著個人，嚇了一跳，手裡的燈籠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來人：
“你是哪個院子的？怎麼站在我們小姐院子裡？”
那丫鬟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端端正正地朝雲昭窈福了一禮。
“奴婢阿琴，見過表小姐。”
雲昭窈藉著燈籠光打量了她一眼。這丫鬟雖然穿著打扮與府中尋常丫鬟無異，周身上下的氣度卻不像個普通的下人。
她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只是頷首回了個禮：“阿琴姑娘，我這裡有青竹伺候便夠了。”
阿琴直起身來，面色不變，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塊腰牌，雙手呈到雲昭窈面前。
那腰牌是烏木所制，上面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沈”字，紋路清晰，正是沈府內宅調派人手的憑信。
“表小姐誤會了。”阿琴開口，語氣恭謹，“奴婢是前兒個隨新一批採買的丫鬟一道進府的，按照府裡的規矩，各房各院的主子身邊都要添一個粗使丫鬟。大夫人安排奴婢來汀蘭苑伺候表小姐。”
雲昭窈目光落在那塊烏木腰牌上，停了片刻。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府裡統一採買丫鬟，各院都有份，汀蘭苑自然也不能少。
若是她執意不收，反倒顯得她不識好歹，不守府裡的規矩。可若收下，這丫鬟來得未免太巧了些。
青竹湊到雲昭窈身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雲昭窈側頭看她，青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寫滿了不放心。
她倒不是怕多一個人分擔活計，只是汀蘭苑裡忽然多個外人，往後主僕倆說個體己話都得先看看身後有沒有耳朵，想想便覺得渾身不自在。
“小姐。”青竹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雲昭窈耳朵，“咱們院子裡統共就那麼幾間屋子，多一個人多一張嘴倒是小事，可萬一她是……”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誰知道這丫鬟是誰的人。
雲昭窈收回目光，看向阿琴。阿琴依舊保持著雙手呈腰牌的姿勢，脊背挺直，垂著眼簾，臉上沒有半分急於辯解的神色。那種沉穩，不像一個剛進府的粗使丫鬟。
沉默了片刻，雲昭窈伸出手將那腰牌接了過來，重新看向阿琴：
“既然是府裡的規矩，那便留下吧。院子裡西耳房空著，你自己收拾一下住進去。平日裡做些灑掃漿洗的便好，近身的事有青竹就夠了。”
阿琴利落地應了一聲“是”，沒有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東張西望打量院子裡的陳設，只是垂手退到一旁，等雲昭窈和青竹進了正房，才轉身朝西耳房走去。
雲昭窈進了屋，將懷裡那對玉鐲仔細收進妝匣最底層蓋好蓋子，手指在妝匣上停了片刻。
青竹跟在她身後，把門虛掩上，湊到跟前壓低聲音道：
“小姐，這丫鬟來得也太巧了。咱們院子偏僻，平日裡連個送飯的都恨不得放下食盒就跑，如今忽然巴巴地送個粗使丫鬟來，誰知道存的什麼心思。”
“我知道。”雲昭窈在妝臺前坐下來，抬手將那支銀鎏金竹葉簪從髮間抽出，擱在妝臺上，銅鏡裡映出她平淡面容，“正因為知道，才更要留下。不收反倒顯得我們心裡有鬼。”
青竹還想說什麼，雲昭窈微微側過頭，目光往西耳房的方向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極輕：“往後在院子裡說話，避著她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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