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矇矇亮，汀蘭苑的竹葉上還掛著露珠。雲昭窈起得比平日更早，坐在床沿上臉色有些發白，雙手交疊按著小腹，指尖微微發涼。
她昨夜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桃林裡那個馮婆婆、竹籃裡的幹菌子和《嶺南風物誌》上那句“多服則沉睡不醒，面含笑意而亡”反覆在腦海裡打轉，怎麼都揮不去。
青竹端了熱水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銅盆去摸她額頭：“小姐，您臉色怎麼這樣差？是不是昨夜沒睡好？”
雲昭窈拉下她的手，搖了搖頭：“阿青，你今日尋個機會出府一趟，去市面上打聽打聽，最近京城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命案。
不拘是大理寺管的還是京兆府管的，只問一個特徵，死者面上帶笑，渾身無傷，仵作驗不出死因。”
青竹愣住了，端著銅盆的手停在半空，熱水差點漾出來。趕緊把盆放下，湊到雲昭窈跟前蹲下來，仰著臉看著自家小姐，眼神里滿是疑惑：
“小姐，您打聽這個做什麼？昨兒您看了一下午的蘑菇，晚上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今早起來就要打聽命案……您是不是覺得那桃林裡的老婆婆跟什麼案子有關係？”
雲昭窈沉默了片刻，將膝上的薄被往身上攏了攏，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我昨夜想了一夜，那馮婆婆籃子裡的菌子，和書上寫的笑面佛實在太像。若真拿出來害人，怕是很難查到……”
青竹咬了咬嘴唇，蹲在那兒想了半晌，站起來，雙手絞著衣角，臉上表情又是猶豫又是糾結，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小姐，您說的這些奴婢都明白。可是小姐，咱們如今在沈府裡自身都難保。您看大夫人那張臉，成日里防您跟防賊似的，恨不得揪著您一點錯處就把您打發了。
您抄經她要說您假清高，您逛園子她要說您不檢點，連您戴根新簪子她都要旁敲側擊地問來歷。咱們躲還來不及，要是再攪進什麼命案裡，萬一大夫人知道了，還不定怎麼編排您呢。”
她越說越急，眼圈都有些紅了，蹲回雲昭窈面前，握住她冰涼雙手：
“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安安分分地把這段日子熬過去不好嗎？等老太太替您尋了好人家，咱們就離開這兒，再也不看誰的臉色了。”
雲昭窈低頭看著青竹，將她眼底害怕照得清清楚楚。雲昭窈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青竹的手背，唇角微微彎了彎。
“你說得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如今尚且自身難保，哪裡來的餘力去管旁的事。只是心裡擱著這麼一樁事，總覺得不踏實。罷了，聽你的便是。”
青竹這才鬆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站起身來往妝臺那邊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就對了嘛。小姐您先梳洗，奴婢替您把頭梳了，待會兒還得去老太太那兒請安呢。
昨兒老太太給了您那對玉鐲子，今兒您戴上一隻去給她老人家瞧瞧，她看了指定高興……”
她說著拿起梳篦轉過身來，卻見雲昭窈依舊坐在床沿上，沒有起身的意思，一隻手按著小腹，眉心微微蹙起，額角沁出細細汗珠。
青竹臉上笑意頓時僵住，放下梳篦快步走回來，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伸手往她額頭上探了探。
額頭不燙，倒是有幾分冰涼，再一看她雙手按著小腹姿勢，青竹頓時明白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團：“小姐，您是不是那個來了？”
雲昭窈點了點頭，唇色微微泛白：“方才起身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大約是夜裡受了些涼，這次比上回疼得厲害些，扶我去淨房換身衣裳吧。”
青竹連忙伸手扶她起來，一面替她整理衣裙，一面心疼地念叨：
“小姐每次來都疼得厲害，上回在車上疼了大半日，這回瞧著比上回還重些。您先換衣裳，奴婢去給您煮碗紅糖薑茶暖暖身子。”
雲昭窈扶著她的手，勉強笑了笑：“哪有那麼嬌氣，緩一緩就好了，只是今日去給老太太請安的事……”
“都這樣了還想著請安！”青竹難得地端起了脾氣，語氣又急又心疼，“您趕緊躺回去，請安的事奴婢去壽安堂跑一趟，就說表小姐身上不大爽利，怕過了病氣給老太太，歇兩日再去。老太太那般疼您，難道還會為這個怪罪您不成？”
雲昭窈還沒來得及答話，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叩門聲只響了兩下便停了，緊接著是阿琴那把利落而不失恭敬的嗓音：
“表小姐，奴婢方才在院中掃地，聽見屋裡青竹姑娘說要去煮紅糖薑茶。恕奴婢多嘴，若是要用小廚房的話，水缸裡還沒熱水，奴婢去茶房提一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