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端著藥碗推門進來,濃重藥香瞬間瀰漫了整間屋子。她見沈臨宴還站在床前,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快步走上前來,將藥碗擱在床頭的矮几上,轉身對沈臨宴福了一禮:
“表少爺,今夜的事奴婢代小姐多謝您。只是天色已晚,表少爺在小姐閨房裡待久了,若是傳出去,於小姐名聲有礙。喂藥的事,奴婢來就好。”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卻字字在理。
沈臨宴看了青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退開兩步,站到了床尾位置,將床前位置讓出來。
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不再靠近。
青竹見他退開,這才鬆了口氣,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心地扶起雲昭窈,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舀了一勺湯藥吹了吹,送到她唇邊。
雲昭窈迷迷糊糊地張嘴,溫熱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苦得她眉心蹙起,卻還是乖乖地一口一口嚥了。
沈臨宴站在床尾,看著青竹一勺一勺地喂藥,“你家小姐,夜裡睡得不好?”
青竹手上動作一僵,險些將湯藥灑在被褥上。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表少爺怎麼知道。”
“她眼下青痕,不是一日兩日能攢出來的。”沈臨宴靠在床尾柱子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落在雲昭窈側臉上:
“方才大夫說她憂思過度、鬱結於心。她白日里抄經做針線,看著比誰都安靜,可到了夜裡,那些壓下去的事便會一件一件地浮上來。想多了自然睡不著。”
青竹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最後一勺藥喂進雲昭窈嘴裡,拿帕子替拭了拭嘴角,扶著她重新躺下。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空碗,像是在做一場艱難思想鬥爭。
過了許久,青竹把空碗擱在矮几上,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彎下腰從那本《嶺南風物誌》裡抽出兩張疊在一起的素紙。
一張是她家小姐昨日畫的那幅白描菌蕈圖,菌蓋凹凸不平,菌柄粗短膨大,旁邊還用小楷標註了各處特徵;另一張是雲昭窈從書肆借來的《嶺南風物誌》中撕下的一頁,上面詳細記載了笑面佛的性狀與毒性。
青竹雙手捧著這兩張紙,走到沈臨宴面前,屈膝行了一禮,眼圈又紅了:
“表少爺,今晚您救了小姐,奴婢本不該再拿這些事來叨擾您,小姐之前也囑咐過奴婢,說沒有確切的證據不能給您添亂。可小姐她……”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發著顫,“小姐昨夜一宿沒閤眼,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個。您是大理寺少卿,您看看這個,興許知道些什麼。”
沈臨宴接過那兩張素紙,目光先落在那張白描菌蕈圖上。菌蓋凹凸不平,邊緣翻卷,菌柄粗短,底部膨大,剖面呈黃褐色。
畫工精細特徵標註清晰,不像隨手塗鴉,倒像是對著實物一筆一畫描下來的。目光移到第二張紙上,那是從書上撕下來的一頁,上面印著笑面蕈的圖譜與文字。
他用目光掃過那段描述——“少服之通體舒泰、精神健旺,多服則沉睡不醒,面含笑意而亡”。
那樁壓在案頭多日的柳葉巷雙屍案,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忽然對上了。
“這菌子,你們在哪裡見到的?”
青竹被他這一問,反倒鎮定了些,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一五一十地答道:“回表少爺,是那日去西郊桃林賞花,小姐和妙言小姐在林子裡迷了路,碰見一個姓馮的婆婆。
那婆婆給指了路,小姐注意到她手指縫裡沾著淡黃色粉末,竹籃子裡還露著幾株曬乾的怪菌子,模樣跟書上畫的一模一樣。
小姐回來後便一直放心不下,特地從書肆借了這本《嶺南風物誌》來查。昨夜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就是怕有人拿這東西害人。”
沈臨宴將那兩張素紙摺好收入袖中,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等表妹醒了告訴她,她立了一功,剩下的是大理寺的事,讓她別再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