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樓二樓的雅間裡,臨街窗戶大敞。
陸令儀斜倚在窗框上,一條腿曲著踩在窗邊的矮几上,手裡捏著一隻青瓷酒杯,卻不喝,只是拿在指間轉來轉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窄袖勁裝,腰間束著墨色革帶,烏髮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銀簪挽住,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
若非那張臉生得眉目英挺,單看這身打扮,倒像是哪個武將家的少年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
“你們家沈少卿放了我鴿子,轉頭陪他家表妹逛燈會去了。”陸令儀將酒杯往桌上一擱,偏頭看向坐在對面正往嘴裡丟花生米的顧子尋,“你說這賬,我該怎麼跟他算?”
顧子尋翹著二郎腿,寶藍錦袍下襬被他撩到膝蓋上,露出裡頭一雙半舊鹿皮靴子。
他把花生米嚼得嘎嘣響,聞言嘿嘿一笑:“陸大小姐,你這就不厚道了。人家沈少卿又沒說不陪你,是你自己後來又說‘燈會人擠人有什麼好看的,我不去了’,怎麼現在倒打一耙?”
陸令儀挑了挑眉,也不否認,伸手從顧子尋面前的花生碟裡抓了一把,拈起一顆朝空中一拋,仰頭接住,嚼了兩下才慢悠悠地道:“我回絕是我的事,他轉頭就去陪別人,那就是他的事。兩碼事。”
“行行行,你們陸家人嘴上功夫一個比一個厲害,我說不過你。”顧子尋把花生碟往她那邊推了推,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翹著的那條腿晃了晃:
“不過我說句公道話,沈臨宴對他那個表妹是挺上心的。你方才沒看見,他護在她旁邊那個樣子,嘖嘖,恨不得拿袖子把人給包起來。”
陸令儀正往嘴裡送第二顆花生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常色,咔嚓一聲咬開花生殼,唇角微微上揚:“那倒巧了。”
她跟沈臨宴的婚約,是兩家長輩定下的娃娃親。論人品,沈臨宴清正如月;論家世,沈家與陸家門當戶對。
這門親事放在全京城也算得上天作之合,可她偏偏是個不肯讓旁人替自己做主的性子,打從懂事起便覺得,嫁人這種事,總得自己說了才算數。
所以沈臨宴與她之間的關係倒更像是兩個被硬湊在一處的同窗,客客氣氣禮數週全,唯獨少了點什麼。
“巧什麼?”顧子尋問。
陸令儀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裡的花生殼往窗外一拋,從窗臺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下去逛逛。坐在上頭看有什麼意思。”
顧子尋翻了個白眼,卻還是站起身來,整了整被他坐皺的袍子,嘴裡嘟囔著:“你們一個個的,都拿我當跟班使喚……”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聚仙樓,混入了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燈市正到了最熱鬧的時候,滿街花燈將夜色映得如同白晝。
到處是叫賣聲說笑聲,還有一個不知道是真瞎子還是假瞎子的算命先生,正搖頭晃腦地跟一個胖婦人說她會生兒子,逗得圍觀人群陣陣鬨笑。
陸令儀走著走著,在一個賣古玩的小攤前停了下來。攤主是個瘦高個,兩撇八字鬍,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便是個精明主兒。
攤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瓶瓶罐罐,銅錢玉器,還有幾幅泛黃舊畫。
顧子尋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周,目光被攤子角落裡一隻不起眼的黑釉茶盞吸引住了。
那茶盞灰撲撲的,釉面上還有些裂紋,看起來平平無奇,彎腰撿起來,湊到旁邊燈籠下仔細端詳了一番,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盞沿。
“叮——”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綿長顫音,久久不絕。
顧子尋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慣常懶洋洋模樣,隨手將茶盞翻過來看了看底款,又若無其事地放了回去,朝攤主擺了擺手:“一個破茶盞有什麼好看的,走走走。”
陸令儀正要走,攤主卻叫住了她,滿臉堆笑地從攤子下頭摸出一支白玉簪子,雙手捧到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