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燈謎的攤子前人潮漸漸散去,竹架上還掛著最後幾盞未解的燈籠。
沈臨宴隨手取下最上頭那盞八角琉璃燈,將系在燈下的謎面翻過來,遞到雲昭窈面前。
“這一盞還空著,試試?”
雲昭窈接過謎面,湊在兔子燈光下看了看,只見上頭寫著一行工整的楷書:
“千里隨行無歸意,半窗明月照孤舟。”
她默唸了一遍,垂下眼簾略一思忖,便抬起頭來看向沈臨宴:“可是‘遷’字?”
攤主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老秀才,聞言捋著鬍鬚笑起來,連連點頭:
“姑娘好才情!正是‘遷’字!千里合之為‘遷’,半窗明月取‘窗’字之半為‘穴’,孤舟象形‘辶’,三者合一便是‘遷’字。這盞琉璃燈是姑娘的了!”
雲昭窈接過那盞小巧的八角琉璃燈,面上難得露出淺淺笑意,看著手裡的燈:
“小時候上元節,爹爹總在自家院子裡掛滿燈籠,讓我和孃親猜謎。有一回我猜中了一個頂難的,爹爹高興得把我舉起來轉了好幾圈,說日後要給我尋個狀元郎做夫婿……”
她說到這兒,聲音忽然頓住。手中的琉璃燈微微晃了一下,燭火跟著一陣搖曳,在她驟然黯淡下來的面容上。
將那盞琉璃燈輕輕擱回攤子上,唇角重新掛起一抹淺淡的笑:“昭窈說多了。”
沈臨宴原本微微低著頭,正認真地聽她說話,聽到最後那四個字時,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哭,甚至還在笑,可那笑比哭還讓人瞧著心裡發堵。
臨宴沒有接她的話,只是伸手拿起那盞被她放下的琉璃燈,重新遞迴她手裡:“猜中了便是你的,拿著吧。”
又往前走了幾步,路過一個賣河燈的攤子,攤前聚了不少人,正往蓮花狀的河燈上寫心願。
攤販是個眼尖的,見他們兩人一人提兔子燈一人捧琉璃燈,便知是逛燈會的公子小姐,殷勤地遞上兩盞素白蓮花河燈,嘴裡說著吉祥話:“公子,姑娘,買兩盞河燈吧,寫上心願放到河裡,保管靈驗!”
雲昭窈接過河燈,拿起攤上備好的細毛筆,卻遲遲沒有落筆。
她看著那素白蓮花瓣,心裡頭空空落落的,母親沒了,父親沒了,家也沒了,她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牽掛的東西。
唯一剩下的,不過是在沈府那方寸之地裡,安安分分地活到被安排好的那一天。
她想了想,提筆在蓮花瓣上寫下一行極小簪花小楷,字跡輕而端正。
沈臨宴站在她身側,已經擱下了筆。
雲昭窈偏頭看了看他的河燈,藉著燈籠光,隱約看見他寫的是“願世間少冤獄,天下無隱兇”。字跡清瘦有力,是他慣常筆體。
兩人一同走到河邊,蹲下身來,將各自手中的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河水悠悠,兩盞河燈在水面上打了個旋,便順流而下,一前一後地匯入了河心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裡。
雲昭窈望著漸行漸遠的河燈,輕聲開口:“昭窈無親無故,無牽無掛,唯願表兄所願成真。”
語氣裡聽不出半分自傷自憐,彷彿“無親無故,無牽無掛”這八個字不過是與己無關的事實。
沈臨宴沒有說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垂眸看著她蹲在河邊背影。
粉白的裙襬鋪在草地上,安安靜靜地望著河心的燈火,姿態從容神色平靜,就好像這世間真的沒有什麼值得她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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