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窈坐在妝臺前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站起身來,面色平靜地整了整衣襟。
“既然來了,按禮數我該去迎。”
青竹想攔,卻知道自己攔不住。她家小姐就是這樣的人,旁人待她好一分她還十分,旁人待她惡十分她也不會失了自己的禮數。只好快步跟在雲昭窈身後,心裡卻突突地跳得厲害。
雲昭窈走到府門口,門檻外停著一頂青帷小轎,雲氏正從轎中彎腰而出,周媽媽垂手立在轎旁。她上前兩步,端端正正地屈膝行禮,姿態一如既往地恭謹:“昭窈見過姨母……”
話還沒說完,周媽媽已經跨上前來,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那巴掌又重又響,雲昭窈整個人被打得踉蹌著摔倒在地,額頭磕在門檻邊的石階上,頓時青紫了一片。
髮間的素銀簪子滑落下來,噹啷一聲滾落在青石板上。
青竹愣了一瞬,隨即尖叫著撲上去扶住雲昭窈,將她護在懷裡,仰起臉瞪著周媽媽和雲氏,聲音都在發抖:
“你們做什麼!你們憑什麼打人!這裡是雲府,不是沈家!你們憑什麼在這裡動手!”
雲昭窈捂著臉,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手掌下迅速浮起紅腫的指印。抬起頭來,那雙眸子裡蓄滿了不可置信的淚光,望著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睨著她的雲氏。
雲氏穿著一身棗紅色織金褙子,頭上簪著整套赤金頭面,彷彿是要用這一身行頭來宣告她才是沈家真正的女主人。
垂眼睨著跌坐在地的雲昭窈冷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哪裡那麼容易死。你這個……”她咬著牙,“就是你勾引了我們家清直,他放著好好的陸家千金不娶,退了婚一個人搬出去住,後花園裡什麼花都不種偏要種竹子,你以為我不知道是為了誰!”
周媽媽在一旁幫腔,那副嘴臉如出一轍的刻薄:“表小姐,做人要有良心。夫人好心收留你,給你吃穿供你住著,又替你尋了江州那門好親事,你不識好歹假死逃走便罷了,如今又回來糾纏少爺。你不要臉面,沈家還要臉面,少爺還要臉面!”
雲昭窈被青竹扶著緩緩站起身來。髮髻散亂了幾縷碎髮垂在紅腫的臉頰邊,抬手按在青竹的手臂上,止住了丫鬟即將出口的怒罵,然後抬起眼目光越過周媽媽,直視著雲氏,聲音微微發顫:“姨母,我跟表哥是……”
“你可以當妾啊!”雲氏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逼得很近,聲音尖銳把憋了大半年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你可以做你表哥的妾!男人有幾個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若是願意做妾,我倒也不會攔著,可你……”她伸出手,指尖直直地點著雲昭窈的鼻尖,指甲塗著鮮紅蔻丹:
“你偏偏要做正妻!你一個落魄孤女,憑什麼做大理寺正卿的正妻?你知道滿京城有多少高門貴女排著隊想嫁進沈家嗎?
你知不知道你表哥為了你,把吏部侍郎家的親事推了,把戶部尚書家的親事也推了,連宮裡遞出來的話都擋了回去!你就是這樣報答他的?毀了他的名聲,斷了他的前程?”
雲昭窈捂著臉的手緩緩放下來,露出那半邊已經紅腫起來的臉頰。周媽媽那一下用足了力道,五指印清晰可見,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姨媽,昭窈不做妾。我母親臨終前說過,寧做窮漢妻,不做富家妾。柳姨娘在這府裡過了半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姨母比昭窈更清楚。我不會做妾,死也不會。”
“那你就去死!”雲氏的聲音陡然拔高,額角青筋都隱隱浮了起來,“你死了清直就安安心心娶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你把滿京城的媒人全得罪光!你去死啊!”
說著揚起手,便要朝雲昭窈另一邊臉上扇去。青竹尖叫著往前衝要替她擋,被周媽媽一把推了個趔趄。
就在這時候,府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唐小滿睡眼惺忪地從東廂房裡衝出來,頭髮還沒梳,身上還披著睡覺時穿的那件半舊短褐。
她方才在睡夢中隱約聽見外頭有吵鬧聲,翻了好幾個身想繼續睡,卻越聽越不對勁,昭窈的聲音?昭窈怎麼會用那種語氣說話?她一個激靈坐起來,連鞋都沒穿好便往外跑。
跑到門口看見雲昭窈臉上巴掌印,看見周媽媽那張盛氣凌人的臉,看見雲氏那副恨不得把雲昭窈生吞活剝的表情。
“你們幹什麼!”唐小滿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雲昭窈拽到自己身後,張開雙臂把她護得嚴嚴實實,那張圓臉上睡意未消,怒意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鮮明,指著周媽媽的鼻子:
“你一個下人,誰給你的膽子打她?她是你家少爺正兒八經的表妹,是這宅子正兒八經的主人!你打她,你算什麼東西!”
周媽媽被她這通搶白罵得一愣,回過神來正要還嘴,唐小滿又轉向雲氏,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昭窈姐的姨母,是吧?你就是那個逼她嫁到江州去,把她逼得假死逃走的姨母!你有沒有良心?
她是你親侄女,你丈夫是她親姨夫!她孤零零一個人來投奔你們,你們倒好,把她當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她死得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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