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端著銅盆快步穿過迴廊，盆裡冷水晃得叮噹響。方才在府門口忍了又忍的眼淚，這會兒沒人看著了反倒啪嗒啪嗒掉下來，一邊掉一邊擰帕子，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小姐您忍著些，冷敷一下能消腫，這是奴婢小時候在鄉下跟隔壁大娘學的，管用得很。那個周媽媽下手也太狠了，她一個下人，憑什麼打您……”
雲昭窈坐在榻邊，接過青竹遞來的冷帕子敷在紅腫的臉頰上，涼意浸透皮膚，火辣辣的疼總算緩了幾分。微微側過頭，用沒受傷的那邊臉對著門口，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
院子裡，唐小滿正圍著蘇書生打轉，嘴裡噼裡啪啦地數落著，：
“蘇呆子！你睡得跟條死豬一樣！我喊那麼大聲你都沒聽見？你知不知道外頭出了多大的事？昭窈姐被人打了！被一個老婆子扇了一巴掌！還摔在地上磕破了頭！
你在幹嘛？你在睡覺！你還有臉說昨晚喝多了？你那酒量比我還差，就你那三杯倒的量，還敢喝那麼多！”
蘇書生被她數落得無地自容，站在院子當中，手裡還攥著那本不離身的賬本，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唐姑娘罵得對。小生確實睡得太死，沒能護在雲姑娘前頭。這是小生的不是，往後小生一定少喝酒，絕不貪杯。”
唐小滿看著他這副老實認錯的模樣，罵也罵不下去了，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氣鼓鼓地蹲在廊下。
就在這時候，府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不是平日裡那種輕敲慢推的規矩推法，而是被人大步流星地一掌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臨宴跨進門檻，身上還穿著大理寺官袍，官帽不知何時摘了，大約是隨手丟在了馬車裡。四平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官帽，氣喘吁吁地追都追不上。
唐小滿從廊下彈起來，剛想開口說什麼，沈臨宴已經從她面前走了過去，蘇書生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連拱手行禮都慢了半拍，手舉到半空中時沈臨宴已經推開了正房的門。
青竹正彎著腰給雲昭窈換帕子，聽見推門聲回頭一看，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她在沈府當了這麼久的丫鬟，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雲昭窈聽見腳步聲抬頭望過來，手裡還按著那方溼漉漉的帕子，半邊臉被遮住，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眼睛。
看見沈臨宴站在門口，下意識想把腫起來那邊臉藏起來，聲音含含糊糊的，故作輕鬆的逞強：
“表哥，你怎麼回來了？大理寺今日不忙嗎？我沒事的，真的沒什麼大事，就是磕了一下，青竹已經拿冷水敷過了……”
沈臨宴沒有接她的話，大步走到她面前，沒有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直接單膝跪了下去，跪在她膝前，抬起手握住了她捂著帕子的那隻手，然後將她手緩緩移開，那方溼漉漉帕子從她指間滑落，露出底下那片傷痕。
半邊臉頰紅腫著，五指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微微泛起了青紫色。額角磕在石階上的那一塊更是腫得老高。
沈臨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臉上的傷，然後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那個擁抱收得很緊很緊，緊到雲昭窈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
他的下頜抵在她發頂上，手指插進她散亂的髮絲間，將她頭輕輕按在自己肩窩裡。
雲昭窈被他箍在懷裡，鼻尖抵著他官袍上，聲音悶悶的，卻還在試圖安慰他：“表哥，真的沒事。已經不疼了，青竹的冷帕子很管用。你別擔心，小時候在揚州摔過比這更狠的，過兩天就消了。”
她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這話沒什麼說服力，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沈臨宴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讓人心頭髮澀的愧悔：“我才說過不會再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出現在你面前，結果你回京城才不到一天……”
雲昭窈從他懷裡微微掙出來，仰起臉看著他。抬手輕輕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後面的話。然後她點了點頭，唇角微微彎起，眼底還泛著淚光：
“嗯，是表哥食言了。所以表哥要賠我。怎麼賠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沈臨宴微微低下頭，在她額角那片青紫傷痕上落了一個吻，嘴唇卻在微微發著抖。
“我去收拾她。”沈臨宴直起身來，將她輕輕按回榻上坐好，然後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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