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端著茶盤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茶盞擱在雲昭窈手邊的小几上，又放下了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糕。
偷眼覷了覷自家小姐，見她手裡還攥著那方溼漉漉的帕子，目光卻怔怔地望著沈臨宴消失的方向，半天沒有動一下。
青竹默默地將茶盞往雲昭窈手邊推了推，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雲昭窈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冷帕子，又抬頭看向門外空蕩蕩的廊道，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表哥要去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攔不住。只是有些怕不是怕雲氏再打她，而是怕因為自己，讓他們母子之間那道裂痕，再也無法彌合。
沈府壽安堂。
老太太靠在羅漢榻上，腿上蓋著一條半舊的駝絨毯子，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一顆一顆地從她枯瘦的指間滑過，發出碰撞聲。
自從得知雲昭窈死訊之後，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從前還能拄著柺杖去後花園裡走兩圈，如今連在廊下曬太陽都懶得出去了。
丫鬟們端來的飯菜她總是吃幾口便放下，夜裡也睡得不安穩，時常半夜醒來喊昭窈的名字，丫鬟們聽著心疼卻也無計可施。
沈臨宴撩袍跨進門檻的時候，老太太正閉著眼假寐，聽見腳步聲也沒睜眼，只是手裡的佛珠頓了一下。
直到沈臨宴在她榻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她才緩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今兒不是休沐日，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老太太的聲音比從前滄桑了幾分，“大理寺的卷宗都批完了？還是又破了什麼大案？”
沈臨宴在老太太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接過丫鬟手裡的美人錘，替她不輕不重地捶著腿，語氣溫和如常：“祖母，過幾日孫兒帶個人來見您。”
老太太歪在引枕上，半眯著眼，沒什麼興致的樣子：“老婆子年紀大了，見誰都提不起精神。上回你父親來說要給我換個大些院子，我都沒見他。你帶的人，你自己看著辦就是了。”
“這個人不一樣。”沈臨宴手上動作不停，可老太太聽了他二十多年的話，豈能聽不出那平穩底下壓著的鄭重，“是我的夫人，祖母一定會喜歡的。”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住。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被點亮，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顫著聲音吐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你……你是說……你是說……”
她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因為怕自己猜錯了。活了這麼大歲數，已經不敢再對任何事抱有太大的期望。
可沈臨宴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老太太眼淚刷地便下來了，一把抓住沈臨宴的手，枯瘦手指攥得死緊死緊，聲音發著抖：“她還活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孩子沒那麼容易死！昭窈呢？昭窈在哪裡？你把她藏在哪裡了？你帶她來見外祖母！現在就帶她來！”
沈臨宴回握住老太太的手，替她順著後背平復喘息：“祖母，她就在京城，再過幾日，等事情都安頓好了，孫兒便帶她來見您。只是在此之前，孫兒要去辦一件事。”
將美人錘輕輕擱在榻邊，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孫兒要去找母親談一談。”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望著沈臨宴那雙與他父親如出一轍卻比他父親清正百倍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有問他要談什麼，可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緩緩鬆開他的手，重新捻起那串佛珠閉上了眼睛：“去吧。只是記住一句話，她終究是你母親。她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害你，她只是……”
老太太的聲音哽了一下，“她只是太想讓你好了。”
沈臨宴已經在門口站定，聞言沒有轉身，只是偏過頭來。
“祖母，想讓一個人好，有很多種方式。但以好為名行傷人之實，那不是好，是私心。母親想讓兒子好，不假。但她更想的是她自己的體面，是她自己在京中貴婦圈子裡抬得起頭。
她怕旁人笑她，說她辛辛苦苦養出來的兒子，到頭來娶了個落魄孤女，說她沈夫人的眼光不過如此。兒子可以被人笑話，但絕不能讓卿卿來承受這些。”
他說完這番話，朝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老太太沒有睜眼，只是手裡的佛珠轉得比方才快了許多，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什麼經文，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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