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往前湊了湊，圓臉上閃過猶豫，咬了咬嘴唇，才壓低聲音道：“小姐，其實還有一條路。奴婢前幾日在後門同賣菜的大娘閒聊。
聽她說起過，京城有些黑市路子，只要花夠了銀子，能買到路引。只是做這營生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人，聽說不少黑戶都是靠這個逃出京城的。”
雲昭窈抬起眼目光微動，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那應該很貴吧。”
“貴是貴。”青竹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可總比困在這裡強。那賣菜的大娘說，如今查得嚴，路引價錢翻了一倍，一張少說也要十兩銀子。咱們兩個人就是二十兩，加上路上盤纏和落腳的花銷……”
她說到一半便停住了，沒有再往下算，只是垂下頭去，聲音發悶，“是奴婢沒用，攢來攢去就這麼點銀子。”
雲昭窈伸手覆在青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沒有絲毫責備，也沒有半分洩氣：“那就攢夠了再走。這些日子留心著些，若有機會出府，便去打聽打聽黑市門路。既是見不得光的買賣，想必不是隨便在街上拉個人就能問到的，總得有些門道。”
青竹用力點了點頭，將那包碎銀子重新收好，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月色朦朧，幾竿瘦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竹影映在窗紙上，恰好掩住了廊下一個無聲無息的身影。
阿琴端著茶盤站在窗外，背靠著牆壁，呼吸放得極輕極緩。方才屋裡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了她耳朵裡。面上神色看不分明，然後無聲無息地轉身，踩著極輕步子回了西耳房。
又過了兩日，京郊義莊附近的一處廢棄驛站外拉起了一圈草繩，幾個穿皂靴衙役在門口守著，臉色都不大好看。
空氣裡浮著腐臭味，燻得人直犯惡心。
沈臨宴站在驛站門檻內側，官袍下襬掖進腰間，袖口用細繩紮緊，半蹲在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旁。
他面前躺著的是一具男屍，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面朝下趴在地上，雙手向前伸著，指甲裡全是泥土，彷彿死前拼命想抓住什麼東西。
致命傷在後腦，一處鈍器重擊，顱骨凹陷，血跡順著髮絲淌了一地，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
這人是京城西市米鋪的東家，姓錢昨日清晨被發現死在這座廢棄驛站裡，隨身財物被洗劫一空。
沈臨宴目光掃過死者後腦傷口，又用銀籤子挑起死者衣襟邊緣看了看，死者外袍的領口內側，被撕掉了一小塊布，斷口很新，像是死前被人從背後揪住過，掙扎時將布扯了下來。
“現場找到的碎布片呢？”沈臨宴偏頭看向旁邊仵作。
仵作連忙從證物匣裡取出一小塊靛藍色粗布片，指甲蓋大小，邊角不規則，用竹鑷子夾著遞過來。
沈臨宴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料子粗糙，是尋常百姓常穿的粗棉布，靛藍色染得不勻，邊角處有幾道歪歪扭扭針腳。
“這針腳是左撇子縫的。”他放下布片，站起身來，“尋常人縫補，針腳從右往左。這布片上的針腳方向相反。錢東家的隨身財物被洗劫，劫財殺人倒是說得通，但現場翻動痕跡太亂，像是故意佈置成劫財的假象。”
轉向旁邊負責此案的京兆府推官：“去查錢東家近來與誰有過爭執，尤其是慣用左手的人。再查這靛藍粗布衣的來源，驛站周圍三里內仔細搜尋，看有沒有人丟棄過一件被撕掉領口內側布片靛藍粗布衣裳。”
推官連忙應下，小跑著出去吩咐了。
就在這時候，四平氣喘吁吁地從外頭跑進來，跨過草繩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在沈臨宴面前站定，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把阿琴遞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汀蘭苑裡主僕倆籌錢、想買路引、打算離開沈府，字字句句都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沈臨宴正在摘手上驗屍用的細布手套，聞言動作頓住。
他默了一瞬，垂下眼簾繼續將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托盤上：“私造路引可是重罪，按律偽造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購買私路引者，一經查出也得杖五十，入官為奴。”
四平急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焦灼：“少爺，這話小的當然知道！可您想想，表小姐都存了去黑市買路引的心思了，她是有多想離開沈家？
那黑市是什麼地方？她能分清誰是騙子誰是賣家？萬一被人騙了錢是小事，人被拐了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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