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四平提著燈籠跟在沈臨宴身後，主僕二人穿過抄手遊廊往東院走。
四平跟了沈臨宴這麼多年，自家少爺情緒好壞，他不用看臉，光看背影就能辨出七八分。
此刻沈臨宴走在前頭，少爺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壓得他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進了東院書房，四平輕車熟路地掌燈、研墨、斟茶，將一切安置妥當了，卻磨磨蹭蹭地沒有退下。
站在書案旁，手裡捧著茶壺，覷著沈臨宴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翻了翻卷宗又合上，合上了又翻開，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那方沾了泥的素白帕子擱在桌角，沈臨宴目光幾次掃過，又幾次移開。
四平終於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開口：“少爺，您今兒是怎麼了？從渡口回來就不對勁，連晚飯都沒用。可是遇著什麼煩心事了？”
沈臨宴沒有答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沉默了許久，才聽見他緩緩說道：“四平，我今夜若是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該如何彌補？”
四平愣住了，他跟著沈臨宴這麼多年，從大理寺評事到少卿，經手的案子不下數百件，從沒見過自家少爺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放下茶壺，試探著道：“少爺向來行事穩妥，從不犯錯，您這話從何說起？”
沈臨宴沉默片刻，沒有再解釋，只是重新提起筆，在面前攤開的卷宗上批了一行字。
那字跡依舊是清瘦有力小楷，可四平眼尖，分明看見他寫完之後頓了筆，筆尖懸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繼續往下寫。
四平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想起方才渡口上那一幕。當時所有人都上了岸，只有沈臨宴特意走到表小姐跟前。
表小姐朝他行禮時說了句什麼，隔得遠聽不清，只看見少爺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變。
四平心裡那團疑雲越聚越濃，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少爺，您今日在渡口上，是不是同表小姐說了什麼？”
沈臨宴的筆尖再次停住，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寫：“沒什麼。”
四平哪裡肯信，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少爺，您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沈臨宴擱下筆，靠回椅背裡，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四平太熟悉了，只有在案子遇到死結，實在想不出頭緒的時候，少爺才會這樣揉眉心。
可此刻他面前攤開的卷宗不過是一份尋常的戶籍複核文書，根本沒什麼死結可言。
許久，才低低地開口：“四平，你是不是覺得……我明明有婚約在身，卻對別人動了心，不夠端正。”
四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看著自家少爺那張清俊的臉，明白方才渡口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撓了撓後腦勺，沉默了半晌，才斟酌著道：“少爺，這男女之事，講究的是你情我願。若是那姑娘也傾慕您，她未必不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