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裡檀香嫋嫋，老太太歪在羅漢榻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正眯著眼聽雲昭窈念話本。
正讀到狐仙化了人形去報恩的那一段，外頭簾子一掀，雲氏帶著周媽媽走了進來。
老太太睜開眼見是她，便擺了擺手讓雲昭窈把話本放下，坐直了身子笑道：“你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雲氏在老太太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母親，上回我同您提過的那樁事，今日有了迴音。江州那邊遞了信來，說那位通判大人對昭窈很是中意，願意出聘禮八百兩，三書六禮一樣不少，明媒正娶抬進門做正妻。”
說到正妻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往雲昭窈身上瞟了一眼，見她依舊是那副低眉斂目模樣，心裡滿意了幾分，又轉向老太太繼續道：
“對方是五品通判，官身清白，府裡沒有正妻壓著，昭窈嫁過去便是官太太，吃穿用度一樣不會短了她的。江州又是魚米之鄉，富庶得很，比京城也不差什麼。”
老太太聽完，沒有立刻說話，緩了好久才開口：“年紀呢？”
雲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常態，輕描淡寫地道：“年紀是大了些，四十出頭。可年紀大些知道疼人，況且前頭夫人沒了，昭窈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不用看誰的臉色。這條件放在外省，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
老太太的眉頭皺了起來：“四十出頭？那比昭窈大了兩輪還多。江州又遠在千里之外，她一個姑娘家孤身嫁過去，在那邊無親無故的，若是受了委屈連個能替她出頭的人都沒有。這人品性如何，你知道嗎？”
“母親，人家是正正經經的五品通判，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官老爺，品效能差到哪裡去？”雲氏陪著笑，身子往前傾了傾，“再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不離家的？揚州到京城也不近，昭窈不也一個人來了？”
老太太沒有接她的話，轉過頭來看著雲昭窈。雲昭窈依舊端端正正地坐在繡墩上，手裡捧著那本半書，老太太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溫聲道：“昭窈，你跟外祖母說實話，你願不願意？”
雲昭窈抬起眼來，對上老太太那雙渾濁卻清明眼睛。她知道雲氏今日是有備而來，心裡已經轉了好幾道彎。
五品通判，外省填房，說得好聽是官太太，說得難聽些，便是被遠遠地打發出京城，眼不見為淨。
姨母急著把她嫁出去的心思，她早就看得分明，這門親事不過是換了個更體面的包裝。
可對她而言，江州也好，京城也罷，嫁誰不是嫁？何況外省。
外省意味著離開沈家，離開雲氏的掌控。外省意味著天高海闊，意味著那張藏在青竹枕頭底下路引，也許根本用不上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京城。
江州雖遠，卻未必不是一條生路。
隨即將話本輕輕擱在膝上，站起身來朝老太太和雲氏各行了一禮，聲音輕柔恭順：“昭窈全憑外祖母和姨母做主。”
老太太看著她那副乖巧的模樣，心裡頭反倒更酸了幾分。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對雲氏道：
“這事不能這麼草率就定下。江州那麼遠，那通判的底細人品，光憑媒人一張嘴說了不算。這樣吧，讓臨宴去查一查。他是大理寺少卿，查個人品底細再容易不過。”
雲氏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連忙擺手道：“母親，這點小事何必麻煩臨宴？他大理寺公務繁忙，案卷都批不完，哪裡有空管這些後宅的事。
況且人家通判是正經官身，咱們興師動眾地去查，反倒顯得不信任人家，若是傳出去，這門親事還怎麼談？”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瞭然：“你今兒來，是打定主意不想讓臨宴知道？”
雲氏被老太太這句話噎了一下，正要辯解，老太太卻擺了擺手止住了她，不容置疑：
“臨宴是昭窈的表哥，俗話說長兄如父，她的親事他理應過問，沒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若是那通判品性端正、官聲清白，臨宴點頭了，老婆子我也不攔著。可若是臨宴查出什麼不妥來……”
她看了雲氏一眼，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雲昭窈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見老太太說出‘臨宴點頭’這四個字時，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雲氏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似乎在斟酌措辭。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母親，有句話我本不想當著昭窈的面說，可今日既然您執意要讓臨宴插手，我便不能不把話說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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