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窈扶著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替她順著後背，直到老太太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在榻邊緩緩跪下來，雙手輕輕握住老太太手。老太太手還在微微發顫，手背上青筋凸起
“外祖母，您彆氣，聽昭窈說幾句話。”她仰起臉，面上沒有委屈怨懟，“姨母說得沒錯。昭窈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這是改不了的事實。
表哥和姨母肯收留我在府中住這些時日，已是天大的恩情。昭窈不能仗著外祖母疼我，便在沈家賴一輩子。”
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江州雖遠，卻也是個好去處。嫁過去是做正妻，不是妾，不算辱沒了雲家的門風，外祖母，昭窈願意嫁。”
老太太聽著她這番話，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上深深皺紋滑落。
伸出手，枯瘦手指輕輕撫上雲昭窈的臉頰，拇指摩挲著她細嫩肌膚，聲音發著顫：
“你這孩子，怎麼這般傻。外祖母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心裡頭在想什麼，外祖母難道看不出來？你哪裡是願意嫁，你分明是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雲氏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下撇，只覺得老太太實在太過小題大做。
不過是一個落魄的外甥女，嫁到外省去做官太太，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親事，怎麼到了老太太嘴裡倒像是推人進火坑似的。
她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輕快篤定：“既然昭窈自己都願意了，母親也該放心了。那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去給江州回信。”
說完也不等老太太答話，朝老太太福了一禮，便帶著周媽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跪在榻邊的雲昭窈一眼。
這個礙眼的人，總算是要送走了。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壽安堂裡只剩下檀香繚繞和老太太壓抑抽泣聲。
老太太撫著雲昭窈的臉頰，老淚縱橫，聲音斷斷續續的，字字都是不捨：“昭窈，原想再多留你幾年，可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外祖母老了能護你的日子不多了。”
雲昭窈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將老太太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含淚而笑：
“外祖母待昭窈的好，昭窈這輩子都記在心裡。去了江州以後，昭窈會給外祖母寫信的，寫江州的山，江州的水，江州的茶。外祖母在京城也能知道昭窈過得好不好。”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哽，只是握著老太太的手收緊了幾分：“只是昭窈放心不下外祖母。外祖母腿腳不好，陰雨天疼得厲害，記得讓丫鬟把暖爐提前燒好。夜裡起夜多，廊下的燈籠別熄得太早。
還有那瓶大夫開的藥酒，外祖母嫌味道難聞總不肯用，往後沒有昭窈在旁邊催著，外祖母也要記得每日擦。昭窈不在外祖母身側，外祖母一定要好好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瑣碎的叮嚀，語氣平淡如常，可每一個字落在老太太耳朵裡，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雲昭窈摟進懷裡，緊緊箍著她肩背，淚水打溼了雲昭窈肩頭衣料。
“傻孩子，傻孩子。”老太太聲音悶在雲昭窈肩頭，發著顫，“你去跟你表哥說，去啊！你只說你不願意嫁到江州，他一定不會同意的。你別怕你姨母，只要臨宴站在你這邊。
他是你表哥，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送走的。你去告訴他，現在就去！”
雲昭窈緩緩搖了搖頭，從老太太懷裡輕輕掙出來，抬手替老太太拭去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
“表哥有表哥的路要走，他有婚約在身，有陸家千金要娶，有前程要奔。他是沈家的長子，大理寺的少卿，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他在做什麼，他的名聲不能因為昭窈有半點損傷。
表哥待我好，是厚道是情分。可我不能仗著這份厚道，就賴著不走。他不可能管我一輩子的。”
老太太怔怔地看著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雲昭窈微微蹙眉。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卻字字句句都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昭窈，你聽外祖母一句話。你若是願意做你表哥的妾，至少……至少你不用嫁到江州那麼遠。留在京城，留在外祖母身邊，做妾雖是委屈了你，可以後外祖母還能常看見你……”
雲昭窈渾身微微一震，抬起頭來看著老太太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她沉默了許久，久到老太太眼中期待一點一點地熄滅。
輕輕將老太太的手從自己腕上拿開，然後端端正正地跪直了身子，叩了一個頭。抬起頭來時，那雙清凌凌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