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從河邊爬起來，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了一小段，便看見一間門面不大的客棧，簷下掛著兩盞紅燈籠。
客棧掌櫃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算盤，抬頭看見四個灰頭土臉的人魚貫而入，打頭一個姑娘衣襟上還沾著不明物，中間一個老伯腰間掛著空茶壺，後頭一個書生方巾歪到了耳朵根，只有最後面那位姑娘還算齊整，只是鬢邊碎髮也被風吹得微亂。
掌櫃的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打尖還是住店”。
唐小滿已經把一錠碎銀子拍在櫃檯上，中氣十足地喊道：“掌櫃的，四間房，再送四碗熱湯麵到房裡去！”
掌櫃的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這四位狼狽模樣，識趣地沒有多問，叫了夥計領他們上樓。
夜色漸沉，客棧廂房裡燭火搖曳，窗外傳來遠處隱隱約約更夫梆子聲。誰都沒有再追問雲昭窈方才在錢莊裡到底提了誰的名字。
不是不想問，是實在累得連張嘴的力氣都快沒了。熱湯麵端上來，四個人各自埋頭吃完，便各自回房倒頭睡下，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京城大理寺。
夜已經深了，後堂的燈還亮著。
沈臨宴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江南路各州縣呈上來的協查回函。這些回函名義上是大理寺督辦積案公文，但他翻看的卻並不是案子。翻到其中一頁，目光在幾行字上停了停，唇角止不住彎了一下。
四平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剛送來暗衛密報。走到案前，將密報雙手遞上，壓低聲音道：“少爺，暗衛來報，說夫人今日在黃泥崗鎮上的錢莊兌了一張銀票，用的是您的名號。
掌櫃的一聽，二話不說就給兌了。後來唐家那個姑娘也衝進去報了一長串名字想騙銀子，被夥計拿掃帚攆出去了。”
沈臨宴接過密報展開看了一眼，沒有糾正四平口中那聲聲“夫人”，只是將密報摺好放在案角，重新提起筆來。
四平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壯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少爺，您打算什麼時候去接夫人回來？”
沈臨宴筆下不停，只淡淡道：“不急。”
四平急了：“怎麼不急？夫人都在外頭玩了快兩個月了，您就不擔心？”
沈臨宴擱下筆，抬起眼來。燭光下他面容清俊如昔，只是眼底深處藏著笑意。
“讓她再自在幾日，京城這邊的事，我還沒有料理乾淨。等她玩夠了，我這邊也就處理好了。到那時，她想去哪裡都可以，堂堂正正不必再躲著誰。”
四平從袖中又抽出幾份密報，一一擺在沈臨宴面前的案上，顯然這些訊息讓他自己也頗感意外：“少爺，大理寺那邊把夫人身邊那幾位朋友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您猜怎麼著，那位沈捕快，本名沈鶴山，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捕快。二十年前他是六扇門神捕，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事辭了官，隱姓埋名跑到江南小鎮上開了間茶寮。六扇門舊檔裡還有他畫像，屬下比對過了，確鑿無疑。”
他翻開第二份密報，繼續道：“那位蘇書生，本名蘇靜言，也不是尋常落榜書生。他是嶺南蘇家獨子，蘇家雖比不上蜀中唐門那般威名赫赫，卻也是江湖上數得著的武學世家。
此人三年前赴京趕考，半路不知遇了什麼事，從此絕口不提回鄉的事，但功夫底子還在。暗衛說，親眼見過他一隻手把兩個地痞扔出巷口。”
沈臨宴聽到這裡，眉梢微微動了動，隨即恢復了常色。
四平翻開第三份，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至於那位唐姑娘，她爹孃倒是蜀中唐門外支子弟，論輩分是當今唐門家主的遠房侄孫。
雖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唐門向來護短，但凡沾個唐字，外頭人便不敢輕易招惹。這位唐姑娘倒是不知道自己跟唐門有什麼關係，只當她爹就是鎮上開雜貨鋪的。”
沈臨宴點了點頭，將幾份密報摞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放在案角，那動作與批完一摞卷宗時如出一轍。
只是批卷宗時他面色沉靜如水，此刻眼底卻有幾分旁人難以察覺的安心。
“夫人這幾位朋友，倒是一個比一個有意思。”四平撓了撓後腦勺，忍不住感慨道，“六扇門的神捕、嶺南蘇家的傳人、唐門的外支子弟，全是江湖上數得著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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