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錦州
雲昭窈一行人在錦州城裡逛了整整兩天，身上盤纏花得七七八八，個個囊中羞澀。正準備收拾包袱打道回府，卻在出城之前遇見了一樁麻煩事，還偏就撞在了唐小滿槍口上。
那是在南街口的一座宅子前，幾個膀大腰圓衙役正往外拖拽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
老婦人死死攥著門框不放，指甲都掐進了木頭縫裡，哭聲嘶啞而絕望，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涕淚縱橫。
她身後院子裡，幾個衙役正進進出出地搬東西，鍋碗瓢盆、舊衣裳、一床打了補丁的棉被，全被扔在門口地上。
“這是我兒子的宅子！我兒子寄回來的銀子買的！你們憑什麼收走！憑什麼！”老婦人掙扎著嘶聲喊道，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得格外淒厲。
一個衙役不耐煩地去掰她手指，另一個抬腳踹翻了門口水缸，水嘩地淌了一地。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個個伸長了脖子，卻沒人敢上前。有知道內情小聲嘀咕，說是這家兒子在錦州知府手底下當差，不知怎麼得罪了上峰被扣了個貪墨軍餉的罪名下了大獄。
這宅子是用軍餉買的，知府便判了抄家充公，連老太太幾件舊衣裳都不放過。
唐小滿原本只是路過，聽見這話卻站住了腳步，手裡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停在半空中，臉上的嬉笑一分一分地褪去。
“這他孃的是抄家還是搶劫？”她把糖葫蘆往蘇書生手裡一塞，撩起袖子便朝那老婦人走過去。
蘇書生還沒來得及伸手拽住她，她已經大步走到那老婦人身邊，蹲下身去握住她手。
“大娘，你兒子案子審過了沒有？”唐小滿聲音壓得很低很穩。
老婦人抓著她手渾身發抖，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她兒子姓馮，是錦州知府文書吏，專管軍餉發放賬冊。
上個月有一筆餉銀不知去向，知府查都沒查便直接拿她兒子頂罪關進了大牢。老婦人說她兒子是個老實人，每月俸祿都攢著寄回家，買這座宅子的銀子也是他一文一文攢下來的血汗錢，根本不是什麼貪墨的贓款。
她去衙門擊鼓鳴冤，知府連面都不見就讓人把她拖了出來，說再鬧便連她一起問罪。
唐小滿聽完這番話，沒有罵人也沒有跺腳，站起身來轉向那幾個還在往門外扔東西的衙役，朗聲道：
“你們知府大人審案都不用開堂的嗎？沒有口供，沒有物證，沒有證人就抄家充公，這是哪條律法上的規矩？”
衙役們回頭看了她一眼，見是個十七八歲姑娘，穿著打扮也不像富貴人家，便不當回事，嘴裡嬉皮笑臉地說著：“小娘子少管閒事，這是知府大人的判令，不服氣你去衙門告去啊。”
唐小滿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把腰間短刀解下來擱在地上，然後理了理袖口，邁開步子便往知府衙門方向走去。
沈捕快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跟上去。蘇書生默默地把唐小滿塞給他的糖葫蘆用油紙包好放回她包袱裡，又將老婦人從地上扶起來，攙著她跟在最後。
雲昭窈站在原地，看著唐小滿越走越遠的背影，想起她在黃泥崗鎮外說的那句“懲惡揚善”，本以為是小姑娘一時興起豪言壯語，沒想到竟當真了。
她把帷帽重新戴好，快步跟了上去。
錦州知府衙門坐落在城中最氣派那條大街上，朱漆大門開著，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衙役腰佩長刀面無表情地站在兩旁。
唐小滿二話不說，抓起鼓槌便朝那面蒙了灰登聞鼓狠狠砸了下去。咚咚咚，鼓聲沉悶而急促，響徹了整條街巷。
衙役們魚貫而出，知府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坐堂開審。這是個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姓朱，留著一撮精心修剪過的山羊鬍，穿著五品官服，擺足了官威。
他往公案後頭一坐，驚堂木一拍，眼皮子往下掃了一圈，目光在唐小滿身上停了停，又在旁邊幾人身上掠過，見他們個個衣著尋常風塵僕僕，眼中便多了幾分輕慢。
“堂下何人，為何擊鼓？”朱知府拿腔拿調地拖長了尾音，拿帕子捂著嘴打了個哈欠，那模樣比茶館裡聽說書還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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