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知府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兩根手指還維持著下令的姿勢，眯起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將雲昭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粗布衣裙，素面朝天，頭上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腕上那隻羊脂白玉鐲子。
他輕蔑笑著，鼻腔裡哼了一聲：“這是錦州知府衙門公堂，不是你們村口大樹底下乘涼的地方！你一個小娘們，以為自己是誰！”
雲昭窈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朱知府的唾沫星子落定了，才開口聲音又涼又脆：“我表哥姓沈，名臨宴，字清直，當朝大理寺正卿。”
公堂上衙役們面面相覷，手裡竹板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舉著還是該放下。那幾位師爺更是臉色大變，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連忙從案後探出頭來，仔仔細細地又將雲昭窈上下端詳了一番。
朱知府手指還舉起，可那兩根手指分明在發抖。臉上的表情變化堪稱精彩，先是一愣，隨即是不信，然後是狐疑，“沈……沈正卿？”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調，變得又尖又細。
他轉過頭去瞪著旁邊師爺：“不是說……不是說沈正卿的表妹一年前就燒死了嗎？大理寺那邊連訃聞都發了！”
師爺湊到他耳邊，拿袖子擋著嘴，聲音壓得比他還低：“大人，這訊息當年確實傳遍了京城，可眼下這個萬一要是真的呢？沈正卿確實有個表妹姓雲，揚州人，據說生得極好。
這位姑娘雖然穿得素淨，可您看她通身的氣度，那鐲子的成色，還有方才報名字時那個架勢不像是個假的啊！再說了，萬一她真是沈正卿的某個表妹……”
朱知府把戳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來，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然後站起身來，那張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臉上堆滿了殷勤得近乎諂媚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喂！”他繞過公案小跑著下了臺階，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跑到雲昭窈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又剎住腳步，整了整歪了的官帽，恭恭敬敬地拱手作了個揖，聲音溫柔得像換了個人：
“誤會！誤會誤會！都是誤會！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表小姐大駕光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表小姐您怎麼不早說呢？您要是早說您是沈正卿的表妹，下官早就請您上座了，哪能讓您在堂下站著！”
他直起腰來，轉身對那幾個還愣著的衙役連連擺手，臉上的殷勤瞬間又切換成了惱怒：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竹板收起來！快給表小姐看座！看座！還有那個茶……把我書房裡那罐上好的龍井拿來！不不不，那個太次了，去街上最好茶莊買最好的來！趕緊的！”
衙役們被他前後兩張臉驚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趕緊收起竹板，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一時間公堂上忙成一團，方才那股子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唐小滿站在一旁，嘴巴張成了圓形，眼睛瞪得溜圓。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朱知府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再把目光移到雲昭窈身上。
這前後反差實在太大了，大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蘇書生，壓低聲音道：
“蘇呆子，你看見沒有？這人剛才還要打我，現在笑得跟朵花似的。他這臉變的比咱們鎮上耍猴戲的還快。”
蘇書生被她捅得歪了一下，扶正了方巾，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君子不以貌取人，不以言廢人。不過這位朱大人確實變臉太快了，聖人云巧言令色鮮矣仁，他一個人把巧言和令色全佔了。”
沈捕快站在最後，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眯起眼睛看著朱知府那張殷勤得近乎滑稽的臉，若有所思地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