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知府殷勤地將雲昭窈一行人請進了後堂。這後堂與方才肅殺的公堂判若兩地，雕花屏風隔開了外頭的衙役耳目，牆上掛著幾幅附庸風雅山水條幅。
朱知府親自拉開椅子請雲昭窈上座，又扯著嗓子催丫鬟上最好的酒菜，那副殷勤備至模樣，倒像是招待上峰巡查，哪裡還有半點方才拍驚堂木威風。
朱知府親自執壺給雲昭窈斟了一杯酒，又挨個給唐小滿、蘇書生和沈捕快滿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招待不周，委屈表小姐了”。
語氣之誠懇、態度之謙卑，不知情的人看了還當他是這錦州城裡最好客的東道主。
唐小滿可不跟他客氣，自打離開黃泥崗鎮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方才在公堂上又費了那麼大力氣罵人，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蘇書生坐在她旁邊，小聲勸她矜持些，被她一句話懟了回去：“咱們可是為民請命來的！吃飽了才有力氣請命！你沒看話本里那些大俠，哪個不是先吃飽了再去行俠仗義的？”
蘇書生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書箱裡那幾本聖賢書上確實沒有教人餓著肚子替天行道的條款，只好嘆了口氣，默默地替她又夾了一筷子糖醋魚。
沈捕快依舊是那副模樣，自斟自飲，筷子動得不多，酒卻喝了不少，臉上卻看不出半分醉意。那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朱知府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酒過三巡，朱知府喝得滿面紅光。官帽歪了半邊，額頭上泛著一層油汗，領口鬆了兩個釦子，露出裡頭被酒色泡得鬆垮的脖頸。
端著酒杯繞過半個桌子，一個勁兒地往雲昭窈跟前湊。
“表小姐啊，”他噴著酒氣，舌頭已經開始打結了，卻還是絮絮叨叨地表著忠心，“您放一百個心！馮文書那個案子，本官一定重新審理，一定徹查到底！”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雲昭窈的衣袖上，又往前湊了半寸，壓低了聲音：
“還有馮家老太太那個宅子，明兒一早就還回去！不，今兒就還！本官這就叫師爺寫文書！您是沈正卿的表妹，下官就是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您面前徇私枉法啊！”
雲昭窈不動聲色地將凳子往後挪了半寸，垂下眼簾看著面前那杯被朱知府斟滿卻一口未動的酒，面上偶爾點點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一個五品知府，在錦州這地方上坐鎮多年，手底下的人欺男霸女、抄家充公，他會不知情？
方才在公堂上那副嘴臉和現在才真叫虛偽，他怕的不是她，怕的是她背後那個名字。
而在這錦州地面上，山高皇帝遠，要真正扳倒一個盤根錯節的地頭蛇，光靠一個名字還遠遠不夠。
唐小滿又灌下去兩杯酒，膽子比方才在公堂上又大了三分。把馮家老婦人的冤情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朱知府聽得頻頻點頭，也不知是真聽進去了還是純粹在點頭，當場便扯著嗓子把師爺叫了進來。
那師爺小跑著進來，彎腰聽了幾句，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乖乖地鋪紙研墨寫了份文書，蓋了知府大印。
朱知府將那份文書雙手遞到唐小滿面前，笑眯眯道：“唐姑娘，您看這樣行不行？馮文書一案擇日重審，抄沒的家產先行發還。這白紙黑字，大紅印章，做不得假的！本官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唐小滿接過那份文書，正著看了一遍——沒看懂。又反著看了一遍，還是沒看懂。
但她認得那個大紅印章，跟她爹雜貨鋪門口貼的那張年畫上印章差不多，便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文書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還拍了拍，朝雲昭窈眨了眨眼。
朱知府見雲昭窈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應一聲，心裡便有些打鼓。
拿不準這位沈正卿表妹到底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覺得她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自己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像是被照得無處遁形。
於是藉著酒勁又往前湊了幾分，“表小姐啊，”聲音放低了，低語氣裡多了幾分黏膩親近，“您生得這般花容月貌，又有沈正卿這樣的表哥撐腰，可謂是得天獨厚。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氣能娶了表小姐去？”
端著酒杯的手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那動作配上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格外噁心：
“若是表小姐還未許人家……嘿嘿，下官有個犬子，今年二十三，生得也是一表人才，讀書也上進，尚未娶妻。雖說不怎麼出眾，但也不算太差，若能得表小姐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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