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錦州回鎮上的路，比去的時候走得慢。
唐小滿揣著那份蓋了知府大印文書，一路上都在盤算回去之後怎麼跟馮婆婆邀功。
蘇書生難得沒有拆她臺，只是默默地把她落在錦州客棧裡那根麥芽糖棍撿了回來，用油紙包好夾在書箱裡，也不知道留著做什麼。
沈捕快一路上換了三回茶，每回停下來歇腳都要把路邊茶寮挨個點評一遍。
雲昭窈的話比去時更少了，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帷帽擱在膝頭，目光望著窗外掠過稻田遠山，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她也懶得去攏。
說不清是累了，還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發酵，這一趟去錦州本是陪唐小滿去闖蕩江湖，可走到後來似乎變成了她自己的路。
她在公堂上摘下帷帽的那一刻，在報出那個名字的瞬間，有些東西就變了。
幾天後回到鎮上時已是傍晚，巷口餛飩攤剛點上燈籠，青竹早早就站在院門口踮著腳尖張望，遠遠看見那頂熟悉的帷帽從巷口拐進來，拔腿便跑過去。
跑到雲昭窈面前又猛地剎住腳步，張著嘴喘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接過她手裡的小包袱，扶著她的胳膊往院子裡走，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奴婢天天數著日子，再晚回來幾天，奴婢就要去錦州找你了。隔壁大嬸說錦州那邊不太平，有人攔路搶劫，還有黑店專門坑外地人，嚇死奴婢了。熱水燒好了，衣裳也洗好了，床鋪曬了三回，就等著小姐回來。”
雲昭窈任她扶著聽她絮叨，把一件件家常小事說得像是天大的事。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桂花樹還在，廊下燈籠被青竹換了一盞新的，比從前更亮些。
她覺得渾身上下那股繃了幾個月的勁兒，在這一刻全都鬆了下來。
洗漱過後躺在那張鋪了乾淨褥子的床上，閉上眼睛之前只來得及跟青竹說了一句，“明早不要叫我”。
這一睡便是昏天暗地，像是要把來虧欠的覺全都補回來。
其間迷迷糊糊醒來過幾回，青竹端了粥來喂她喝了幾口，便又倒頭睡過去。
到了第三天，她終於徹底清醒過來，覺得身上有了幾分力氣，便讓青竹扶著去院子裡透透氣。
傍晚的斜陽懶懶地灑在竹葉上，靠在竹椅上閉目養神，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騷動。
唐小滿的嗓門隔著兩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這院子怎麼收拾得跟新的一樣？誰來過？我爹呢？誰把他灌醉了？”
雲昭窈沒有起身去看，只是繼續閉著眼，唇角微微彎了彎。
巷子裡依舊是那些雞毛蒜皮吵鬧聲，隔壁大嬸跟對門大娘又因為誰家貓偷了誰家鹹魚吵得不可開交，餛飩攤的吆喝聲遠遠飄過來。
————
又在某一個黃昏，院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靴子沉穩腳步聲。
有人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雲昭窈睜開眼睛，從竹椅上緩緩坐直了身子，一個修長挺拔身影從影壁後轉出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暗紋直裰，腰間束著玄色革帶，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風，披風下襬沾了些許官道上的塵土，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
那張清俊面孔如記憶中那般端方自持，他邁進院門，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雲昭窈從竹椅上緩緩站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動了動嘴唇，想喊一聲，“表哥”，可那兩個字到了舌尖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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