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窈捏著那張地契，嘴唇翕動了半晌，想說的話太多，到頭來卻只吐出幾個字：“表哥，我……”
話還沒說完，院門便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了。
唐小滿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含含糊糊地嚷嚷著：
“昭窈姐！我爹讓我來跟你借兩針線，我那條裙子又刮破了……你說我怎麼就這麼費衣裳呢，這都這個月第三回了，我爹說再破了他就不給我買新布了，讓我穿破裙子出門丟人去……”
她說到一半，忽然看見院子裡站著個男人。
一個身量頎長，清俊端方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月白色暗紋直裰，腰間束著玄色革帶，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風，披風下襬還沾著官道上的塵土，通身氣度與小巷格格不入。
唐小滿嘴裡的麥芽糖差點掉在地上，趕緊伸手接住，又塞回嘴裡，眼睛卻瞪得溜圓，將沈臨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從腳到頭打量了回來。
“哎呀呀呀！”把麥芽糖往嘴裡一塞，拿袖子抹了抹嘴角沾糖漬，湊上前去繞著沈臨宴轉了大半圈，嘴裡嘖嘖有聲，“哪裡來的這麼俊的公子？這模樣，這身板，這氣度……昭窈姐，你藏得夠深的啊！
我在鎮上住了這麼多年，怎麼不知道還有這號人物？是京城的還是咱們本地的？該不會是從錦州一路追過來的吧？”
雲昭窈被她這副活寶模樣逗得破涕為笑，拿袖子拭了拭眼角淚痕，走上前來站在沈臨宴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朝唐小滿微微一笑，溫聲介紹道：“小滿，這是我表哥。”
“表哥？”唐小滿歪著頭又打量了沈臨宴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表哥好啊，表哥好……表哥怎麼沒早點來？你是不知道，昭窈姐在錦州可威風了，報個名字就把那知府嚇得屁滾尿流，比說書的還精彩！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是昭窈姐的親表哥還是表了好幾表的那種表哥？我跟你說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們，我們這一路替你照顧昭窈姐可沒少花心思，上回在錦州那個朱知府還要打我呢，差點就打著了，就差那麼一丁點……”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音頓住，“表哥”兩個字在腦海裡翻了個跟頭，然後重重地落下來，錦州知府衙門公堂，雲昭窈摘下帷帽直視朱知府，聲音又涼又脆地說了一句話。
“我表哥姓沈，名臨宴，字清直，當朝大理寺正卿。”
唐小滿瞪大了眼睛盯著沈臨宴，嘴巴一張一合地哆嗦了好幾下，然後緩緩抬起手，一根手指指著沈臨宴，指尖顫抖。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她結巴了半天，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利索，“沈沈沈沈沈臨臨臨宴？大大大大理寺正正正卿？就就就就是那個那個……昭窈姐你在錦州公堂上報的那個名字……不是同名同姓？不是巧合？是真的？真的是那個沈臨宴？當朝大理寺正卿、審過謀逆大案、滿京城沒有一個人敢惹的那個沈臨宴？”
雲昭窈看著她那副像是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點了點頭。
唐小滿腿開始打抖擻，膝蓋磕膝蓋，整個人往後倒退著往門口挪，嘴裡結結巴巴地念叨著，聲音越來越尖：
“大大大大理寺正卿……正三品……不不不他好像是正二品……我我我剛才是不是說他俊了？我是不是拍他馬屁了？我是不是還說要他好好謝謝我們？
我是不是還說你該不會是從錦州追過來的……我我我……我爹說過大理寺正卿是專管抓人砍頭的……我我我我先走了！”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轉身便往門外跑，跑到門檻處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幸虧一把扶住了門框才沒趴下。
顧不上拍膝蓋上蹭的灰，連滾帶爬地竄出院子，殺豬般的聲音在整條巷子裡傳開：
“沈叔！蘇呆子！快出來！不得了了！昭窈姐的表哥來了！就是那個大理寺正卿！活的大理寺正卿！比縣太爺大了不知道多少級的那種大理寺正卿！你們快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