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廳氣氛微妙,雲氏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簇新棗紅織金褙子,頭上簪了整套赤金頭面,打扮得比過年還隆重。
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卻不喝,只是反覆地用杯蓋撥著浮沫,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瞟,心裡頭那把算盤打得噼啪響。
陸家這門親事,她說什麼也得想辦法挽回。沈臨宴退了婚是不假,可兩個孩子從小定下的娃娃親,兩家長輩往來這麼多年,總不能說斷就斷。
陸家若是還肯給個臺階,就算是按著沈臨宴的頭也要讓他把婚約認回來。
陸夫人坐在客座上,倒是一派從容。
“陸夫人。”雲氏到底先開了口,將茶盞擱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小心翼翼試探,“退婚的事,確實是臨宴那孩子一時糊塗,沒有考慮清楚。這麼多年的情分,哪能說退就退?
我回頭一定好好說他,讓他親自登門給令儀賠禮。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做什麼事都太過端正,有時候反倒鑽了牛角尖,夫人您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的品性您是知道的……”
“沈夫人,”陸夫人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我今兒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坦白說,這門親事退了,我心裡頭反倒鬆快了不少。
令儀那丫頭你也知道,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我跟她爹這些年為了她婚事愁白了多少頭髮,本以為嫁進你們沈家,有臨宴這樣端正的人管著,她總能收收性子。可前幾日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雲氏臉上笑容微微一僵,嘴唇動了動,還是問了出來:“令儀說了什麼?”
“她說,‘娘,我若是真嫁了沈臨宴,我倆這輩子都得端著。他端他的清正如月,我端我的賢良淑德,端到老,端到死,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裡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陸夫人說完這話,眼角餘光掃過雲氏,心裡頭舒暢得很。
站起身來整了整裙襬,真心實意的感慨,“我活了半輩子,倒被自己女兒一句話給點醒了。沈夫人,兩個孩子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家臨宴是個好的,我們家令儀也是個好的,可兩個好人不一定非要湊在一處。往後再見面還是世交,還是朋友,不必再提婚約的事了。”
雲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陸夫人已經朝她微微頷首,轉身帶著丫鬟婆子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臉:“對了,沈夫人,我多句嘴。臨宴那孩子搬出去住之後,聽說後花園裡什麼花都沒種,只種了一片竹子。竹子這東西,風過不折,雨過不濁,有些事做母親的,該放手時便要放手。”
說完便撩簾而去,留下雲氏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周媽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覷著雲氏臉色,想勸幾句又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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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兩旁稻浪翻金,一行隊伍正往京城方向緩緩行進。
雲昭窈坐在馬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那時她跟著沈臨宴出城去西郊桃林,戰戰兢兢地坐在車廂角落裡,連掀簾子都要先看看沈妙言的臉色。
如今坐在馬車裡,想掀簾子便掀簾子,想看多久便看多久,帷帽擱在膝頭沒人管她戴不戴,手裡還捏著一塊唐小滿剛塞給她的芝麻糖。
馬車後面跟著一串吵吵鬧鬧的尾巴。
唐小滿騎在一匹矮腳棗紅馬上,這是四平給她挑的,性子溫順腿腳穩當,正合她這種騎術不精卻膽大包天的新手。
騎在馬上也不老實,左顧右盼,時不時拽著韁繩往路邊多走幾步,伸手去摘路邊野果,差點被一隻蜜蜂蜇了手。
一邊甩著手一邊回頭衝蘇書生嚷嚷:“蘇呆子!等我到了京城,一定要闖蕩出個名號來!讓我爹看看,他閨女不是隻會在雜貨鋪裡數銅板的!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唐小滿這個名字,到時候我爹在鎮上也能跟人吹牛,說‘我閨女在京城混出名堂來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說我沒出息!”
蘇書生騎在另一匹馬上,瘦瘦高高的模樣,方巾在頭頂端端正正地戴著,只是下巴上被唐小滿塞了一顆花生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把花生糖嚥下去,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語氣裡那股讀書人酸腐氣半點沒改:“唐姑娘,恕小生直言,你最好是不要做生意。”
“怎麼了?”唐小滿勒住馬,回過頭來瞪著他,眉毛挑得老高,“你看不起我?”
“非也非也,”蘇書生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從袖子裡摸出那本不離身的賬本,翻開其中一頁,拿手指點著上頭歪歪扭扭的幾行字,“你算賬的時候總是多算進、少算出,上回人家給你二十文,你找了人家三十文,那可是一筆賠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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