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龍涎香從鎏金香爐中嫋嫋升起，御案上摞著半尺高的奏摺，硃筆擱在筆架上。
皇帝裴宸熙歪在龍椅上，明黃的龍袍袖口隨意地挽到肘彎，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奏摺，翻了兩頁便丟在一旁，又拿起一本翻了翻，嘖了一聲丟得更遠。
沈臨宴跪在御案前，已經跪了半炷香的工夫。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束銀帶，身姿筆挺，面上那副清正如水的模樣，雙手將一封奏摺舉過頭頂，姿態恭謹而坦然。
裴宸熙又拿起一本奏摺，眼皮都沒抬，語氣懶洋洋的：“沈正卿，你這奏摺朕看了三遍了。你就為了求一道賜婚的旨意，跪了這麼久？”
“是，臣懇請陛下賜婚。”
“你一個大理寺正卿，滿朝文武裡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一根筋的。你退了陸家的婚約，朕沒說什麼。你把吏部侍郎家的親事拒了，朕也沒說什麼。戶部尚書託人遞話遞到朕跟前，朕還是沒說什麼。”
裴宸熙終於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朕知道你有主意，可你總得給朕一個理由。那位雲家姑娘，朕聽說是江南的小姐？”
“是……”沈臨宴將奏摺又往前遞了半寸，目光坦蕩，“臣娶她，是因為她是臣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裴宸熙靠在龍椅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你可知道最近因為你的婚事，多少朝臣在朕面前遞話？那些老臣不敢直接找你便來找朕，說沈正卿退了陸家婚約之後，怕是有意尚公主。朕當時就笑了，說你不會。”
“陛下聖明。臣確實無意尚公主。”
“朕當然知道。”裴宸熙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沈臨宴面前，垂眸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臣子。他比沈臨宴大幾歲，兩人雖為君臣，私交卻更像兄弟。
此刻他看著沈臨宴那雙眼睛，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曾跪在先帝面前，為了一樁婚事死不肯讓，“起來吧。”
伸手扶了沈臨宴一把，語氣裡的懶洋洋的，“朕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朕這輩子只娶了一個皇后，當年朝中上下多少人勸朕廣納後宮充實子嗣，朕愣是挺過來了，如今在位這些年旁的不敢說，後宮清清靜靜，朕每天下了朝能回坤寧宮吃口熱乎飯，比什麼都強。”
沈臨宴站起身來，微微頷首：“臣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才來求陛下。”
裴宸熙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沈臨宴抬起眼，直視著皇帝：“皇上這一輩子只娶了皇后一人。怎麼如今卻要要求臣三心二意？”
裴宸熙被這句話噎得瞪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出來，真心實意被逗樂了的笑。
拿手指點了點沈臨宴的肩膀，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你啊——你啊——拿朕堵朕的嘴，滿朝文武也就你敢這麼跟朕說話。”
沈臨宴重新跪下去，雙手將奏摺再次舉過頭頂，姿態恭謹，唇角卻微微上揚：“臣不敢！臣只是在陳述事實。”
裴宸熙從他手裡抽過那封奏摺，轉身走回御案後。沒有立刻落筆，將奏摺攤開在案上，拿起硃筆轉了一圈，問了一個與賜婚無關的問題：“說來，你父親雖然辭官了，但依他的性子，應該沒那麼容易同意你娶一個落魄姑娘吧。”
“臣的父親會同意嗎？”沈臨宴抬起眼，迎上皇帝詢問的目光，“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的是，不管他同不同意，臣都會娶。臣來求陛下的旨意，不是為了說服誰，而是為了讓臣的夫人安心。”
裴宸熙看著奏摺上那幾行清瘦有力的字跡，又看了看跪在案前的沈臨宴。
秋日的陽光從殿門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這個臣子他用了許多年，深知他斷案如神的背後是旁人難以企及的縝密執著，這種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人，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裴宸熙沒有再說話，提起硃筆，在奏摺上落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準”字。
筆落字成，他隨手拿起旁邊的玉璽，在硃砂印泥上重重一按，然後啪地蓋在奏摺上。將奏摺合上，沒有讓太監遞，而是親自從御案後繞出來，走到沈臨宴面前，將奏摺遞到他手中。
“拿好了。這道旨意，朕替你頂著。但你也得答應朕一件事，往後大理寺有什麼難審的案子，不許推給刑部，自己上。尤其是那些老臣們犯了事想託人情的，你最會對付。”
沈臨宴雙手接過奏摺，低眉斂目，唇角卻止不住地彎了彎：“臣領旨謝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