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顧錦朝在靜室打坐。斬情劍橫於膝上,冰藍色的劍芒在暗處微微流轉,他的呼吸綿長平穩,已入了定境。廂房的燭火早就熄了,溫清菡蜷在被子裡睡得正沉。
一道人影落在庭院中。
那人一身紅衣,墨髮如瀑,半束半散,眉目昳麗到近乎妖冶,眼尾微挑,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個男子,卻比世間絕大多數女子還要美上三分,美得張揚肆意,雌雄莫辨。
落地時姿態閒適得像一片紅葉飄進自家後院,沒有驚起一絲風聲,甚至連院中那幾株感應靈敏的鳳尾竹都紋絲未動。
溫清菡迷迷糊糊中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冷香,像深冬裡綻開的紅梅混著雪後初晴的松木。
她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藉著月光看見床前站了個人,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後整個人從被子裡彈起來,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月眷儀!你怎麼來了!”
少女聲音壓得極低,可眼睛已經亮起來了,嘴角翹的老高:“你怎麼進來的?太虛宗外面有守山大陣,還有巡山的弟子,你沒有被發現吧?”
月眷儀往後一靠,靠在她的床頭柱子上,翹著的腿換了個方向,語氣悠閒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怎麼進來的?說來話長。”
他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院門外的方向,“你們山下今早來了一隊送菜的菜農,我藏在蘿蔔筐子裡,跟著騾車混進來的。那筐蘿蔔壓得我腰到現在還酸。”
溫清菡眨了眨眼,腦子裡浮現出月眷儀這麼一個妖冶華貴的人蜷在一筐蘿蔔裡面的畫面,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她笑了兩聲又趕緊收斂,緊張兮兮地拉過他的袖子上下打量,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擔憂:“你最近還好嗎?在合歡宗有沒有受苦?”
月眷儀低頭看著她扯著自己袖子翻來覆去檢查的模樣,眼尾的弧度柔和了幾分。
他抬手在她頭頂拍了拍,力道很輕,像是在拍一隻圍著他轉圈的小貓。
“放心,沒人發現。至於合歡宗——”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拖得又長又綿,三分真七分演,懶洋洋地往她床柱上一靠,眼簾半垂,活脫脫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可憐底層弟子。
“小荷花,你是不知道,合歡宗那個破地方,副宗主不是人,天天逼我們交雙修功法的心得,交不上就罰掃茅廁。我這個月掃了八回了。還有,外門那些師兄師姐個個眼高於頂,仗著修為比我高就欺負我,讓我給他們洗衣服跑腿,洗不好還扣我靈石。你看我這手——”
他把自己一雙修長瑩白的手伸到她面前,翻過來,手心朝上。那雙手光潔如玉,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簡直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來的。
“你看,都磨出繭子了。”他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溫清菡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半天,愣是沒找著他說的繭子在哪兒。可她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又想起合歡宗那種地方聽說確實不是什麼善地,心裡一酸,頓時心疼得不行。
少女連忙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把袋口的抽繩拉開,嘩啦啦地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床上:今天顧錦朝給的上品靈石、聚靈丹、神行符、暖手銅爐、一小瓶靈蜜、三張加速符,還有她自己買的幾個雜糧饅頭。
她在那一堆東西里挑挑揀揀,把靈石袋拿起來塞進他手裡,又把聚靈丹和符紙也塞過去,一邊塞一邊說:“這個靈石你拿著用,這個丹藥修煉的時候含一顆,這個符紙貼在腿上能跑得快,你以後被欺負了就跑。饅頭就不給你了,冷了不好吃。”
她說著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另一隻小小的白玉瓷瓶,也塞給他,認真地說:“這個藥膏特別好用,消腫止痛的,你也拿著。以後洗衣服手疼了塗一塗。”
然後她抬起那雙杏眼,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聲音軟軟的,“月眷儀,你要是過得太苦了就來太虛宗吧,雜役堂總也招人的。雖然饅頭不太好吃,但好歹不用洗茅廁。我現在混的好了,只要少吃一點,能養活你。”
月眷儀低頭看著被塞了滿手的靈石丹藥符紙藥膏,又看了看床上那幾個乾巴巴的雜糧饅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那袋靈石解開,從裡面拈了三塊最小的碎靈石揣進懷裡,把剩下的連袋子一起放回她枕頭底下,懶洋洋地說:“夠了,拿多了那個副宗主會起疑——你不知道,他連我兜裡有幾顆米都數得清清楚楚。”
男人又拿起一個雜糧饅頭,也不嫌涼,張嘴咬了一口。
那饅頭放了大半天,已經冷透了,又硬又幹,一口下去掉了一桌子的碎渣。他嚼了兩下,面不改色地嚥下去,然後把饅頭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誠懇地評價:“比蘿蔔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