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彥卿帶著四個戒律堂弟子踏進漱玉峰的時候，晨霧還未散盡。
他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直裾，鵲尾冠下的髮絲紋絲不亂，通身上下纖塵不染。
男人站在院門口，修長的手指在戒尺上輕輕叩了兩下，吩咐身後的弟子去查廂房、偏房、庫房，連庭院裡的鳳尾竹叢都不放過。自己則不急不緩地踱到正廳門口，抬手推開了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頓了半拍。
溫清菡今日換了一身新衣裳。料子是漱玉峰特有的雲水紗，輕薄柔軟，顏色是極淡的天水碧，穿在她身上像是裁了一截雨後的湖光披在肩頭。烏黑長髮半挽，髮間簪著大片的霜花銀飾，那些銀片薄如蟬翼，在視窗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微光。
此刻她正乖乖地坐在圓凳上，兩隻手擱在膝上，仰著臉，櫻唇微啟，讓顧錦朝把一勺藥汁送進她嘴裡。
顧錦朝今日穿的是一身靛藍色劍服，和她的天水碧衣衫擱在一處，一個冷峻挺拔，一個嬌弱柔美，看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符彥卿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個來回，修長的手指在戒尺上緩緩摩挲。
妖女。
昨夜在膳堂裡與人接頭，拿合歡宗的迷藥放倒了他，害他在青石地磚上睡了一整夜，害他生平第一次在夢裡破了色戒，今早起來連褻褲都不敢讓侍從收。她倒好，轉頭就換了一身新衣裳，坐在這裡迷惑顧錦朝，讓他一步步淪陷，讓他忘了自己修的是什麼道。
符彥卿壓下心頭的怒氣，將一份例行查驗的登記文書擱在桌上：“今日漱玉峰例行查驗，打擾顧師弟了。”
顧錦朝將最後一口藥汁喂進她嘴裡，把空碗擱在桌上，這才轉過身來對符彥卿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符師兄請便。漱玉峰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溫清菡從顧錦朝身後探出小半張臉，衝他彎了彎杏眼，聲音又軟又糯：“符師兄早。師兄這麼早就來查案子，辛苦了，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符彥卿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只覺得她在挑釁。
“不必。公務在身。”
他提筆在文書上寫了幾個字，抬起眼看向顧錦朝：“顧師弟，這陣子我會常來漱玉峰。雖然查不出什麼，可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
“溫師妹如今雖然住在漱玉峰，可她的身份還是雜役弟子，按宗門舊例，雜役弟子入內門修行，需先在外門將基礎功法修滿至少一季，透過考核方可正式拜師。太虛宗祖制不可改，她總不能一輩子都掛著雜役的名頭，出入漱玉峰也不方便。”
顧錦朝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冷淡而強硬：“她不必去外門。基礎功法我親自教她，考核的事也不必等一季——三個月後我帶她直接去傳功堂，能過就過。守規矩是一回事，變通是另一回事。她膽子小，去了外門被人欺負怎麼辦。況且她身體還沒好全，折騰什麼。”
符彥卿沒有再說話。他的拇指在戒尺上來回摩挲，心裡已經轉了七八個念頭，正想著如何再加一把火，溫清菡卻輕輕拉住了顧錦朝的袖子。
“我去。”
她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顧錦朝身側，仰起臉來看他。
那雙杏眼裡沒有委屈沒有退縮，反而帶著一種認真的、亮晶晶的光，
“我想去外門。我是煉氣二層進來的，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你如果教我劍法，我連最基礎的步伐都踩不對，好浪費你的時間。”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又小了幾分，卻更加認真：“你修的是無情道，應該把時間花在劍上，而不是花在給我喂藥上。”
說完，她轉過頭來，對著符彥卿彎了彎杏眼：“外門能學東西。弟子願意去。”
晨霧散盡，符彥卿帶著戒律堂的弟子走了，庭院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只剩鳳尾竹在晨風裡簌簌作響。
顧錦朝站在正廳門口目送那抹深綠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然後轉過身來，琥珀色的眸子落在溫清菡身上。
“為什麼不要我教。”他開口，聲音冷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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