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亓宥盤腿坐在自己殿內的軟榻上，手裡捏著那隻小小的白玉瓷瓶，翻來覆去地把玩。
瓶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細膩的瓷釉在燭火下泛著柔光。他把瓶蓋拔開又塞上，塞上又拔開，反反覆覆。
那隻胖黑狗趴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的手，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湊過來嗅了嗅，打了個噴嚏，又悻悻地把腦袋擱回爪子上。
殿門被人推開了。
符彥卿站在門口，一身深青色直裾一絲不苟，鵲尾冠下的髮絲一絲不亂，手裡那把戒尺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的目光掃過亓宥癱在榻上那副懶散模樣，又落在他手裡那隻白玉瓷瓶上，停了一瞬。“傷勢如何。”
亓宥把瓷瓶往上一拋又一接，懶洋洋地笑了一聲：“死不了。表哥怎麼有空來看我？戒律堂沒案子審了？”
符彥卿沒理他的調侃，目光落在那隻瓷瓶上。
“她倒是會做生意。”
符彥卿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顧錦朝送她的藥，她轉手就拿來做你的人情。一瓶藥，兩頭討好。”
亓宥拋藥瓶的動作停了。他把瓷瓶握在手心裡，抬起眼來看符彥卿，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淡了幾分。
他看著符彥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帶著一慣的痞氣和嘲諷。
“表哥，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
亓宥把瓷瓶擱在膝上，手指點了點瓶身，“你把人想得太聰明了。溫清菡？那個連‘長盈封菲’都能聽成‘蒼蠅飛飛’的笨蛋？”
符彥卿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只是寸步不讓：
“你說她沒有心機。她入太虛宗半天，便讓一個混世魔王替她殺人，讓一個天生道種替她換身份，讓滿堂外門弟子排著隊送她符紙丹藥。”
“今日劍道課上沈琢手把手教她握劍，明日律法課上滿堂弟子替她抄律典。連你——你從來不屑替任何人辯解，此刻卻在替她說話。她要真是你口中那個沒腦子的蠢貨，為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他微微抬眼，那雙寒星似的眸子對上亓宥的目光：“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善意多了，就不再是善意。”
“呵。”
“她要真有你說的這麼聰明，現在整個太虛宗早跟著她姓溫了。”
符彥卿沒有再接話。
他看了亓宥一眼，轉身往外走，深青色的衣角擦過門框，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沉入夜色裡。
“多疑也有個限度。”亓宥的聲音從背後懶洋洋地追上來，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嘲弄。
符彥卿沒有回頭。他走過長廊，走過月下無人的庭院，夜風從山澗裡漫上來，涼絲絲的，吹得他鵲尾冠下的髮絲微微晃動。
他沒有回戒律堂，而是沿著山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外門西角那棵老桂樹下才停了腳步。
此時桂花已經謝了，符彥卿站在樹影裡，戒尺背在身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尺身上刻著的律文凹槽。
族裡那些對他笑的長輩，轉頭就在祠堂裡為了半成資源的分配吵得面紅耳赤；那些送他禮物的同輩，每一份禮單背後都附著明碼標價的索求。
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善意是有價格的，笑容是能兌換的，連眼淚都可能是秤上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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