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沿著山路狂奔。
夜色濃稠，月光石的光暈被她甩在身後，越往前越暗，碎石和樹根在黑暗中絆了她好幾次。
她磕倒又爬起來，膝蓋上蹭破了皮，裙襬沾滿了泥和碎葉，髮間的霜花銀飾歪了半邊，散了滿肩的長髮被夜風吹得凌亂不堪。
她顧不上疼，也顧不上狼狽，捂著胸口那股越來越弱的感應拼命往山門方向跑。
符彥卿剛從戒律堂側門出來，手裡握著戒尺，正打算去外門巡查夜禁。餘光裡一道天水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山道上衝下來，快得近乎瘋狂。
他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壓下心頭的疑慮，抬腳跟了上去。
溫清菡跑到山門口時，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共感已經徹底斷了。
她站在空蕩蕩的山門牌坊下，夜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吹得她的裙襬獵獵作響。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可魂魄深處一片死寂。
沒有了。
哥哥的氣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最重要的牽絆，就這樣消失了，感應不到了。
溫清菡跪倒在山門前的青石地上，仰起臉對著空無一人的山道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哥哥——！”
那聲音又碎又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帶著哭腔和不管不顧的絕望，迴盪在空曠的山谷裡，驚起幾隻棲在簷角的烏鴉。
符彥卿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臺階上，握著戒尺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沒有哥哥。符家在青州的暗線把溫家查了個底朝天，溫家只有她一個女兒。她說的她在合歡宗的同夥，還是什麼別的人。
男人邁步上前，在她身側站定，語氣冷淡：“溫清菡。夜半於山門喧譁哭泣，按門規當罰。起來。”
溫清菡抬起頭來看他，符彥卿與她對視，握著戒尺的手懸在半空。
那雙杏眼裡沒有討好，沒有算計，沒有往常那種怯生生的乖巧，只有一種濃烈到近乎灼人的東西。
符彥卿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純粹濃烈不帶絲毫算計的眼神。
他腦子空白了一瞬，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嗓子有些發乾，到嘴邊的律條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雨落下來了。
先是幾滴，然後頃刻間便成了瓢潑之勢，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將他們兩個人澆了個透。
溫清菡跪在雨裡，渾身發抖，雨水從她散落的髮絲上淌下來，混著眼淚流進嘴角。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裙襬溼透了貼在腿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符彥卿右手執尺，左手虛抬，靈力無聲催動，一柄深青色的靈傘在掌心裡撐開。傘面寬大，剛好能遮住兩個人。他上前半步，將傘舉在她頭頂：“起來。先回去。”
溫清菡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抱著自己的手臂，慢慢地跟在他身側往前走。
她的腳步虛浮，好幾次差點踩進水坑裡，每次都在快要摔倒的瞬間被他不動聲色地扶住了手臂。
從山門到外門弟子住處這一段路不算短，沿路有尚未收工的雜役弟子，有被雨聲驚醒探頭出來看的外門女修。
符彥卿撐著傘走在雨中，傘面朝她那邊傾斜，雨珠順著他握著戒尺的手指滴落，他卻紋絲不動，只是步子放得極慢，配合著她踉蹌的節奏。
